超科学番队 作者:谢行二 阅

科学知识 2019-08-0777未知admin

  本文坚信世界上没有“鬼”,“鬼”都是电磁波这一观点,不适的读者请点叉叉。

  以及文中以科学破案方法为主,大家不要相信作者,这都是一个蛇精病的伪科学

  超能不思议手法破案二人组的基情人生许蒲作为一名优秀刑警,是一个坚定的无神论者.

  直到有一天他被秘密调入一个神秘的部门:零番队.

  这支隐藏的特殊番号,专职处理的竟然是通俗上所说的“灵异案件”。

  魑魅魍魉,怪力乱神,透视念力心电感应,还有一个超能力大神.

  受自带内心神吐槽,自从遇见了攻,心理活动时常变成。。。。

  攻自带冰山傲娇面孔,自从遇见了受,面瘫就特么地神奇地治好了。内容标签:灵异神怪 异能 业界精英 制服情缘搜索关键字:主角:许蒲,谢南回 ┃ 配角:许树,唐诗??珹lroy ┃ 其它:心灵现象研究,调查

  “这个……”许蒲非常难以措辞,他觉得这个问题可真尴尬,他一个长在红旗下的军人后代,二十五年来信奉的唯物主义说我不相信;但他又已经加入了官方认证的唯心主义机构,也亲眼目睹过各种超出了科学解释范畴的奇异事件,他想我难得可以说不相信吗?

  “理论上来讲,鬼魂并不存在。”谢南回言简意赅地下结论。

  许蒲眉毛顿时诧异地上扬,差点惊掉下巴,如果没有鬼魂,心灵现象并不存在,没有所谓的灵异事件,那么……他现在站在这里干什么?

  “鬼魂并不存在,因为我们习惯于称呼他们为[信息体]。”

  “人死后灵魂是否存在一直是包括生物、物理、哲学、宗教等领域内的难题,多年来研究者一直致力于证明。中世纪时有炼金术,进入工业革命以来后哈佛大学捕捉到粒子消失、英国医生山姆所做的濒死实验,物理学家也从能量转换角度提出了假设。”

  “但是学术界的意见并没有统一,其中呼声最高的,也是我比较赞同的,[信息体论]。”

  许蒲心想大哥你真的是在帮助我理解吗,为什么我更加迷茫了呢。

  “也就是说,灵魂并不存在,存在的是人类生前强烈的意识。强烈的脑电波动促使转化为机械波,通过能量震动而储存在空间里,也就是通俗上说的怨念、思念、执念等等。当某个波长一致的人处于烙印了信息的空间时,就会激发出死者生前强烈脑电波动产生的能量,实现信息的可逆反应,产生看见\\\鬼魂\\\的错觉。实际上,那只是死者生前意识的集合体,而灵媒就是那些波长接近于烙印信息的人,所以他们能够轻易读取。传说中的驱鬼、除灵,则是通过相应的手段,将烙印在空间的信息所具有的能量抵消。”

  这一回许蒲终于听懂了,难怪众人羡慕他能做谢南回的助手,这些理论是书本上根本不可能接触到的。他并没有神经病到去数谢南回上面那段话的字数,许蒲看着谢南回,他有一双在灯光下大海般无垠的蔚蓝色眼睛,眼眸深邃而平和,泛着一种专注的光。

  许蒲心里一时有些触动。谢南回其实并不必向他解释这么多,他其实是个很不错的老师与指导者,从不吝于向他答疑解惑,并且耐心,虽然有时候会对他的愚蠢无知表现出嘲笑和讽刺。他出身英国上层贵族阶级奥古斯特,家教良好,许蒲和他同路时曾看到他亲手扶起摔跤的老太太,他绅士、礼貌,除了有些高傲。但智商超群的天才们总是高傲的,因为他们确实站得比较高,当然许蒲认为最重要原因其实是因为天才普遍智商高情商低,谢南回是个突出的代表。

  他慢慢消化着巨大信息量,一个疑惑渐渐浮上心头。

  如果说透视能够直接追踪到李微,谢南回读取这栋房子贮存的记忆等于是做重复的无用功。而凭着谢南回严谨傲慢的态度和精密的头脑,他不可能将时间和精力浪费在没有意义的事情上。

  许蒲再怎么优秀也是个刚入行不久的普通,他有限的智商无法推理出更多的信息,但多年刑警生涯锻炼出的敏锐直觉却能让他察觉出背后的原因不简单,甚至很有可能与谢南回的身体有关。

  读取出别墅里的记忆,某种程度上来讲也能协助调查,重复完成本质上具有相同意义的两件事,最大的可能就是明天的透视可能不会太顺利。如果真的是这样,他就必须通知许树了。虽然许蒲也很希望因为谢南回的参与能够尽快救出李微,但如果谢南回自身的安全都无法保证,他也没脸回去见许树。

  他考虑了很久,才说:“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他深深地看了谢南回一眼:“我想知道……既然透视就能够找到李微,现在我们,为什么会在这里?”

  问完他就有些后悔,谢南回从小被视为天才,一直走在领域的最前端,不能再驾驭透视能力本身就十分打击一个男人的自尊心了,他冒失的置疑更会给他带来沉重的心理负担。

  许蒲越发觉得他猜对了,正在踌躇怎么圆场,谢南回沉声说:“这个问题,我暂时不能回答你。”

  果然,许蒲心想,他仔细地观察谢南回的脸,他面容平静,深邃的眼睛有如蔚蓝色的大海,显得博大而沉静。

  “你还有别的问题吗?”他看了一眼手表,不等许蒲回答就径自上了楼,站在楼梯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说,“明天我会回答你的所有问题,现在,晚安。”

  许蒲看着他关上房门,也回到了自己的卧室,他犹豫了良久,还是没有给许树打电话。他相信,

  谢南回虽然情商为零,但智商超群,他能够权衡判断利弊得失,不是逞能的人。

  他躺在床上,目光所及正是半开的窗户,夜色静谧,从二楼的高度能看到摇曳的树枝,偶尔传来一两声虫鸣,许蒲枕着沁凉的风,很快沉入了睡梦之中。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许蒲被敲门声惊醒,他是个自律的人,很少睡过头,他疑惑地看了一眼手机,原来才五点过一点。他起床开门,谢南回衣着整齐地站在门口,看上去精神抖擞,他扫了一眼许蒲身后凌乱的床铺,淡道:“五分钟,我在楼下等你,跟我出去一趟。”

  许蒲十分无奈,谢南回走到二楼楼梯口想起什么似的转身说:“提醒你,手机不要放在枕边。”

  许蒲下意识地回头看,手机就放在枕头边上,这是他当刑警时养成的习惯,半夜有任务直接就能将他叫醒,他从不觉得有什么不妥。他对谢南回的提醒有些莫名其妙,是担心他被辐射?谢南回?他可能这么有人情味吗?

  许蒲十分怀疑,但他没有时间多想,迅速收拾好自己和床铺,走到楼下时刚好五分钟。他独自在外生活多年,早已习惯自己照顾自己,这个荒芜人烟的地方不会有早餐铺,于是他提前带了干粮来。许蒲将面包和牛奶递给谢南回,他明显有些惊讶,表情里虽然有一闪而逝的嫌弃,却很快掩饰住了,并没有拒绝。

  许蒲顿时松了一口气,他是连锁西点店的面包可以养活的人类,需要配专用厨师的谢大少可不是,好在好心没有被当作驴肝肺。

  他一边拆包装一边问:“这么早出来干什么?”

  冬季昼长夜短,五点半不到的时间外面还是黑的。只有天边能看到一线曙光,这么黑能出来干什么?总不能是为了呼吸郊外的新鲜空气吧。

  “散步?”许蒲抓狂道,“五点钟你把我叫醒就为了陪你散步?!”

  谢南回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昨晚的电波浮动普通人无法承受,你需要尽快排除干扰。”

  许蒲一怔,没想到谢南回真的会关心他,看来他也是真的担心他被手机无线电辐射。他心情一时有些复杂。

  但下一秒,谢南回就摧毁了他的幻想:“本来就不够聪明,如果神经变得更迟钝一点,我的工作效率会被迫降低。”

  许蒲内心顿时万只草泥马呼而过,表面上却只能维持着淡定的模样,淡淡道:“我的智商虽然不能和你比,在普通人中绝对够用了。”

  “是的,”谢南回点头赞同,“所以你才能做我的助手。”

  许蒲又一次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郁闷得不再说话。两人并肩走在深冬的清晨,天色渐渐放亮,远处山岚被薄光覆盖,四下宁静无声,只有鞋子轧过落叶的轻响。

  他们的路线是前往别墅背后的小山,谢南回说植物聚集的地方对人体有放射性修复作用。许蒲虽然不懂,但他不是十万个为什么,并没有多问。

  山上气温更低,饶是许蒲身体不错,一张清俊的脸也冻得失去了血色,他脚步渐渐沉重,没几步谢南回就发现了异常。

  “你很冷?”谢南回的目光落在他高高立起的大衣领子上。

  许蒲心想我不冷能抖成这样吗?还没回答,谢南回的手突然按在了他的头顶上。

  刹那间许蒲头皮一麻,谢南回问:“有什么感觉?”

  “头麻了一下……等等,”许蒲说,“你对我做了什么?”

  谢南回漂亮的眉毛拧起来:“脚掌有感觉吗?”

  谢南回手掌轻轻一翻,掌心放着一枚小小的机械元件。

  话音刚落,他飞快地翻开许蒲的眼皮,脸色顿时变得难看起来。

  “我刺激了你的大脑皮层,但你的神经效应器没有反应,瞳孔扩散、畏冷、体温显著下降,你的生物磁场非常紊乱。”

  许蒲莫名其妙地看着他,谢南回脸色阴冷,“通俗点来讲,你被附身了。”

  谢南回没有理他,径自蹲了下去,手指拈起一搓泥巴仔细端详,片刻后他擦干净手,站起来冷冷注视着他。

  许蒲被他眼神看得发毛,心说不是真的吧。他侥幸道:“可我没有感觉?”

  谢南回突然迈着长腿大步走过来,许蒲瞪着他:“???”

  他的手直接贴上了许蒲的额头,然后又摸摸自己的。

  许蒲心中说不出的诡异,这个非常非常普通家常的,判断有没有发烧的动作,由谢南回做起来,怎么就那么违和呢?难道是因为谢南回傲慢自大控制欲强,龟毛又毒舌的属性,剑桥理论物理博士学位+心灵现象研究学教授+超能力范围一流大神这样闪瞎双眼的光环给他造成的错觉?他一直觉得谢南回这尊不食人间烟火的大神,就算是测体温,也一定是以与众不同超凡脱俗的方式?一下子太贴近普通人,有点反应不过来。

  “从体温下降的趋势来看,附在你身上的灵并不强,暂时不会有危险。只有等回零番队后,请专家给你除灵。”他讥诮地勾起唇角,“这么弱的灵都能被附身,许蒲,我要感谢你刷新了我的实验数据。”

  还不是因为你非要拉我来散步!因为当了你的助理才会跑到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来!还有你的中文还是去补一补吧,主谓关系都分不清楚!许蒲在心中悲愤地咆哮,但现在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他能不能完完整整地回去全指着面前这位爷了,他扬眉:“那你呢?”

  他全身发毛,今年他绝壁命犯太岁,难怪零番队地位如此之高,当你面对看不见的敌人时,所承受的压力和无形的恐怖绝不亚于追捕罪犯突然被犯人从背后捅了一刀。他觉得身上像绑了个不定时,不知道什么时候读秒器就会归零,砰地一声把他炸成一道青烟。

  谢南回突然大力按住他的肩:“意志越虚弱,游离的灵容易乘虚而入,你务必要保持意志坚定。”

  许蒲心里一惊,连忙稳住心神,要不是谢南回发现得及时,他刚才差点就被蛊惑了。

  八点钟,各队人马集合,谢南回独自在楼上李微的房间透视,没有一个陪同人员,所有的人都在楼下等。许蒲从来没有见过透视,本想和谢南回一起上楼,却被阻止了。他觉得自己真心就是老妈子的命,明明自身都难保了,还得替许树操心谢南回的身体。

  他以为这会是个很漫长的过程,没想到不到二十分钟,就听到楼上门锁卡嗒一响,谢南回平静地站在楼梯口,在众人期待紧张地目光里,用一如既往的平淡语调道:“还活着,在南边的一所精神病院里。”

  二十分钟后,数量警车呼啸着远去,谢南回和许蒲上了最后一辆车,直接开回零番队。

  坐在车里,许蒲现在自身难保,也没有精力去担心李微的事了。他竭力不去想他被附身的事,良好的职业素养让他看上去和平常一样冷静从容,但越来越低的体温让他坐在开了暖气的车里都忍不住打颤。最开始被发现附身时他还没有什么感觉,但不知是由于心理作用,还是被谢南回称作“紊乱的电磁波”真的干扰了他的下丘脑,许蒲慢慢觉得自己的身体在降温。

  正在闭目养神的谢南回睁开眼睛,修长英气的眉毛下一双湛蓝的眼睛流动着细碎的光点,车内的景象完整地呈现在他的脑海里。

  就在这时,许蒲身上突然出现了剧烈的能量波动。他看不见“灵”,只能通过物体的能量波动来判断,能量不稳定的区域,会在他眼里投射出淡色阴影。此时许蒲周身的环境包括他本人已经被强烈的能量所雾化,在谢南回的眼中变成一团模糊的虚影。

  许蒲只觉有一股寒气骤然从脚底升起,从远端的毛细血管开始仿佛在极其缓慢地冰冻,血液凝滞的感觉渐渐推入静脉血管,一直推进到大动脉。

  而缓慢也仅仅是相对于许蒲的意识而言,几乎是寒意侵入大脑的一瞬间,许蒲甚至来不及做出反应,谢南回看到许蒲的眼睛刹那间失去了焦距。

  下一秒,一双手按在他手上,被一寸寸冰冻的痛苦倏地消失,许蒲猛回神,额上随即冒出冷汗。他仿佛是去什么地方兜了一圈,神智还有点飘飘忽忽转不过弯儿来,他有点迷茫地四处望了一圈,然后看到他被谢南回紧紧握在掌心里的手。

  许蒲立即意识到,就是刚才这一握,把他从冰冻中解救了出来,谢南回是在帮他。但他随即有点尴尬,谢南回是用双手握住他的手的,这个姿势看上去就像谢大大在替他暖手一样。不管怎么说,两个大老爷们手握成这样,许蒲怎么看都觉得嗝应。

  他不动声色地抽回手,谢南回却漫不经心把他又按了回去,说:“别动。”

  许蒲只好停住,他想问你干嘛握住我的手不放,又想到前面有司机,话到嘴边硬生生地变成了:“怎

  “你身上……”谢南回说了个英文单词,许蒲没听懂,他紧接着又贴心地翻译了一句,“阳气太弱。”

  许蒲会意,谢南回在借阳气给他,他感觉了一下,体温确实在慢慢回升,血液里涌出一股暖流,驱散了血管里的冷意。

  谢南回扭头露出一个深深的笑容,他本来就有先天优势,混血的五官英俊到无可挑剔,这样慢慢地慢慢地弯唇勾出一个无懈可击的闪亮笑容,许蒲觉得他快被闪瞎了,谢大大的面瘫治好了?他凌乱地想,为什么他会觉得这个笑容一点都不友好?

  果然,谢南回慢条斯理地说:“你信不信,如果我现在放开你,马上回零番队也救不了你。”

  许蒲心想我能不相信吗,但是我还是想问问你的面瘫怎么突然好了。

  许蒲其实并没有这么别扭,不过是拉拉手而已,但他电光火石间突然想到,难道他们俩还得这样手拉手地下车吗?

  好在过了一会儿谢南回就放开了他,他看上去有点疲惫,许蒲觉得刚才那个深深的腹黑的笑容一定是他的错觉,谢南回非常严肃地叮嘱说:“有任何不适,都要立刻告诉我。”

  车程很短,半个小时后停在零番队大门处。大概是谢南回事先通知过,一下车,就有人专门为他们刷权限卡,送他们上五楼。

  五楼整层都属于C组,是零番队的实验室,存放着一些非常非常重要的仪器,保密极其严格,只有少数人持有权限卡。和AB两组负责调查不同,C组是研究组,要说神秘,零番队中唯C组莫属,他们的人数是最少的,不到一百人,却占了两层楼。如果说科学家都是怪人,C组就是个科学怪人的加强连,他们连停车通道都是单独的,可以直接连上五楼,许蒲加入零番队这么多天,还从来没有见过C组的人。

  许蒲虽然身为A组组长,也是头一回上五楼。电梯门一打开,又有人带他们向右走,许蒲凑上前让机器扫描虹膜,整层楼如同一个守备森严的迷宫,到处都是通道和关卡,需要不断地进行身份安全级别验证。

  十五分钟后那人终于在一间很大的,会议室一样的房间前停住。

  许蒲有点紧张地捏了捏手,从被附身到现在的五个小时里,他已经由惊惧过渡到平静,但要说真的不担心,那也是不可能的。即使读了再多的专业资料,这对他而言依然是个完全陌生的领域,他甚至完全想象不出来里面的人要用什么方法除去他身上的“信息体”。

  这种时候,好像唯一靠谱的就是身边的专业大神谢南回,许蒲有种莫名其妙的和他是一条船上的队友的依赖感。

  谢南回突然搭住他的肩膀:“别紧张。”说完将他向前一推,“门开了。”

  这是一间十分空旷的房间,只有中央摆了一张生铁铸的圆桌,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侧坐着,门打开的同时他也转了过来。

  许蒲习惯性地快速扫视整个环境,目光随即落在面前的男人身上,与谢南回俊美无铸的容颜相比,男人的脸十分平凡,休闲装外罩了一件松松垮垮的白大褂,满脸的漫不经心,颇有些学者的清高味道。

  受生长环境的影响,许蒲人情世故已经锻炼得十分纯熟,他自然地伸出手:“A组组长许蒲,有劳了。”

  男人这才伸出手,不轻不重地握了一下:“C组方程。”

  许蒲内心闪过无数个点点点,又一个神秘高手出场了。

  方程抬手在空中一按,大门在谢南回身后自动合上。

  许蒲心想C组简直从头到脚都散发着吊炸天的气势。

  他这才注意到房间内只剩下了他们三个人,谢南回早就说过他不会,那么也就是说,只有方程一个人除灵吗?

  方程一面走到圆桌边一面对他说:“我技术很好。”

  “好了。”方程走回金属圆桌旁,从白大褂里摸出一个计时器放在面前,又啪地按下,心情很不错似地挑了挑眉:“三十分钟。”

  他随手在遥控器上按了几下,左手边的金属墙自动分开,露出三排满满的按钮。

  许蒲沉默地注视着这一切,内心只有一个想法在咆哮:太特么的装Bility了!

  方程按下几个按钮,另一边的墙体瞬间凹陷,缓缓旋转着推出一个银灰色泽金属外皮的庞大机器。

  四面八方同时响起金属摩擦的喀嚓声,几十个一模一样的圆柱体从靠近屋顶的地方伸出来,围成一个圆圈。

  许蒲一脸的错愕,难道说方程打算用这些机器消灭他身上的信息体?虽然说有一个十分高大上的学名,许蒲对它的认识依然停留在“鬼魂”上,鬼魂和现代高科技,完全风马牛不相及,就像谢南回曾说过的 “它们磁场不合。”据他说,就连调查用的机器都常常被干扰,这些冰冷的电子仪器真的能消除与它磁场不合的“信息体”?

  方程仿佛看出他的想法,轻松地笑笑:“这不是拿来给你除灵的。”

  他接着道:“这是为你老板记录实验数据用的。”

  许蒲反应过来,嘴角不免抽了抽,好吧,谢南回确实算是他的老板。

  他盯着那个强子对撞机一样的金属巨物,心想还真把我当活体实验了。

  金属巨物内部传出轮轴运转的轻响,前端设施后退,缓缓放下一个小小的平台,刚好能容纳一个成年人平躺上去。

  许蒲不爽他的态度,但关键时期必须合作。他心理素质过硬,毫无障碍地就躺了上去。

  又是啪嗒一声,两端缓慢地延展出两道金属薄膜,在许蒲上方合拢,将他覆盖在里面。

  视野顿时陷入黑暗,尽管完全没必要,许蒲还是条件反射地深呼吸几次,然后无厘头地想,很好,里面有氧气。

  方程的声音在封闭空间内响起,低沉的声线被线路过了一道电,似远似近,如同科幻片里的机器人。

  方程:“你现在躺在代表二十一世纪心灵现象研究最高水平的设备里。全球仅有两台,另一台在英国SPR。”

  方程:“它能精确地模拟和检测出你周围的各种场的变化,捕捉脑电波信号,并连通一台生物测试仪,显示你身体内的体温、激素、大脑活跃部分等变化。”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十分庄重:“好了,解说完毕,我要开始了,不要紧张。”

  许蒲看不见的地方,隔离罩外部的房间里,方程脱下白大褂,从里面摸出几张符纸,随手把脱下的白大褂一扔,不知道从哪里找了件道袍出来套上。

  除灵其实就是双方“精神力”的较量。精神力是超能力者抵御电波的能量,普通人虽然没有精神力,但因为本身波长大,与高能段频率相差太远,根本不会受到影响。某些精神力极其强大的超能力者,可以彻底清洗[信息体]附着的高能频率段,也就是传说中的[鬼磁场],这种能力就叫做[除灵]。

  而谢南回全神贯注地注视着大屏幕上变化的数据和图像。而室温那一栏里,温度曲线度上下浮动。

  方程拿起一张符纸,两只手指一搓,符纸就自己燃了起来。

  刹那间,温度曲线飙到横轴上方第六根标注为6.00的横线附近,斜率趋近正无穷。

  他将三张符纸全部点燃,啪啪啪拍在隔离舱外层,口中一边低声念着咒语,一边绕着许蒲走罡步。

  温度持续飙升,最后稳定在二十度,疯狂波动。

  方程脚步不停,两指并拢结印,刷刷几下虚点。

  下一秒,电流接通,磁场疾速变化,屏幕上绿色的光点几乎要布满坐标系。同一时间,许蒲的生理性征高度活跃,体温回升,大脑活动极其剧烈,脑电波如同狂风中被扯断的线,肾上腺激素狂飙,所有血液都在加速流向心脏,心跳快得好像下一秒就会静止。

  谢南回难得露出错愕的表情,他没有想到那只[信息体]竟然这么凶猛,照这样发展下去,许蒲很可能会猝死。他看向方程,他满头大汗,踩着罡步的脚步已经有些踉跄,口中却仍然不紧不慢地念着:“人道渺渺。仙道莽莽。”

  他声音每高亢一分,屏幕上的变化就更加剧烈。谢南回大脑高速运转,场内电磁波动太过强烈,方程消耗过大,精神力已经开始衰竭,最要紧的是许蒲,他只是一个普通的超能力者,在如此激烈的交锋中多一秒都是危险。想到这里,谢南回当机立断,屏气凝神,向全场辐神力。

  就在这一刻,屏幕上图线冲破最大值,数台机器发出尖锐的鸣叫,警报红灯一闪即灭,所有机器停止运转。

  电子机器在鬼磁场的冲刷下本来就很容易出现故障,所以心灵研究非常非常难以记录实验数据。但零番队的这套机器和英国SPR总部的那一套是数位科学家极其毕生智慧、耗费数十年设计成,可以抵御相当强度的鬼磁场。现在这台机器都被迫,可想而知他们面对的,是多么强大的一只信息体。

  方程脸色惨白,接连点燃一沓符纸,伴随着低声吟咏的道家经文,一道白雾缓缓升起,在空气中变幻几下,凝结成一个人形。

  他缓缓出了一口气,对谢南回说:“你他妈玩儿我的吧?”

  谢南回也松了一口气,礼貌地道歉:“对不起。”

  方程反而有点尴尬,他知道这其实不能算是谢南回判断失误,他根本就不是这方面的异能,真正的责任其实在他。他只不过随口一说,倒是忘了谢南回是个正宗英国佬,客气得要命,他以前去英国留学时就常被他搞得哭笑不得。

  大多数信息体只是一段电磁波,但眼前这只已经可以进化出实像,只要是有点超能力的人都看得见。他错误估计了这只信息体的实力不算什么,毕竟在这方面他不够专业,更多时候他是通过大量的数据和实验的分析得出结论,今天是因为事出紧急不能耽搁。但连方程都看走眼了就十分棘手了,他是正统青城山道士,应政府要求被师门派下来协助零番队,主修符咒打鬼,这是他的专项。

  但不管如何,把这只信息体从许蒲身体里逼出来,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

  方程自嘲道:“被只鬼阴了。她身上有封印,正好被咱们解了。”

  雾气不断变浓,渐渐地现出一个人的五官轮廓、身材,是一个分外窈窕的女人。

  室内凭空卷起一阵阴风,方程冷冷注视着她:“冤有头债有主,你要干什么。”

  空中的人形表情痛苦万分,一手紧紧扼住喉咙,声嘶力竭却只能发出两个轻微的音符:“……救我!”

  方程轻轻摇头,对谢南回说:“她怨念太重,被怨气锁在死前的那一刻,我只能用符印打散她。”

  谢南回做了个请便的手势。他确实是一点也不在意是用符印打散她还是用咒语超度她,对于科学而言,最终结果都是这段电磁波消失。而这只信息体也仅仅是段电磁波而已,就像电脑里的一组数据,没有生命也没有思想,只是死者临死前强烈的脑电波活动辐射到周围空间烙印下的产物。

  方程用食指蘸了清水在空中写写画画,口中念念有词。

  那道人形白雾顿时痛苦地扭动起来,发出呲拉呲拉的声响,方程两指夹住一道符纸厉喝一声:“去!”

  四周突然开始嗡嗡嗡地震动,那道白色人形剧烈扭动几下,像蒸发掉了一样,眨眼间就消失了。

  方程神情凝重:“缚鬼索都使出来了,还是让她跑了。”

  他颇有些无奈:“如果不是为了配合你们搞科研不影响机器电子频率,不让我在场里画地符,哪里能让她这么容易跑掉?”

  许蒲躺在隔离舱里,视野中一片漆黑,方程在说完那番话后,舱内唯一的通讯工具里再也没传出过任何声响。

  这种经历有点熟悉,他想起刚做刑警时曾跟过的一个案子,那个罪犯手上有枪,他们分别埋伏在一间巨大的仓库里不同的角度,无声无息,在绝对的黑暗和安静里度过了六个小时。许蒲几乎连姿势都没变过,他觉得似乎已经过去了几天,但在罪犯被同行的狙击手爆头后他们出来,才知道原来只有六个小时。许蒲躺在隔离舱里,默默回想着那时候老队长的教导,可能是磨练了几年人成熟了,也更稳重了,他觉得似乎没有那么难熬了。

  时间仿佛静止,不知道过去了多久,脑中好像突然有根弦被震响,他隐隐能听到有人在念经,声音由远及近,出世飘渺,又充满包容。

  这感觉就像有人用大棒在不停地敲他的神经似的,可想而知非常不好。许蒲忍了很久,突然反应过来他现在为什么躺在这里受这种折磨,他这才发现在这声音响起之前,他的意识其实不清楚了。这经文明显是用来对付附在他身上的那只鬼的,他会跟着头痛,正是因为那只鬼正附在他身上,侵占了他的一部分意识。有了这个念头,许蒲立即集中精神,保持清醒的思考,过了一阵,那飘飘忽忽的经文又远了,他的头也不痛了。

  但是下一秒,他突然觉得周围温度骤降,冷得他打了个哆嗦,气温又噌地升了上去,他好像一会儿被抛到北极一会儿又跑到赤道,不断地冰火两重天,他感觉到神智又在开始模糊。

  就在这时,一只冰凉的手抚过他的脖子,许蒲一个激灵,他现在躺在隔离舱里,哪儿来的手?

  那只手越掐越紧,许蒲慢慢觉得呼吸开始困难,由于缺氧,心脏跳得快要蹦出来,他竭力想要挣脱,却完全不管用。妈的,他骂了一声,心想难道今天真得交代在这里。那只手好像被吓住,松了一些,许蒲趁机喘了口气,突然想到谢南回提到过的道家九字真言,立刻开始在心里默念:临兵斗者皆阵列在前。

  那只手果然立刻就松了,许蒲不断默念这句话,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所有异样的感觉都消失了。

  许蒲醒来时仍然躺在隔离舱里,但是合金罩已经被拉开,谢南回和方程就坐在他旁边。

  许蒲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又失去了意识,坐起来随口问:“我怎么睡着了?”

  谢南回:“隔离舱有睡眠模式,监测显示你一直处于深度睡眠中。”

  许蒲下意识地摸摸脖子:“我明明听到有人念经,还有只手掐我脖子。”

  他话还没说完,就见谢南回和方程都直勾勾地盯着他的脖子,顿时觉得毛骨悚然:“怎么了?”

  方程从口袋里掏出面作法用的镜子给他:“自己看。”

  许蒲莫名其妙地接过来,一照,赫然发现自己脖子上,有五根漆黑的手指印。

  谢南回摇头:“信息就只能是信息,没有实体,只有载体,掐你脖子的不是真正的手,只是这只信息体依附的空气。”

  他一脸的期待,谢南回与方程对视一眼,方程无奈道:“没有,它跑了。”

  许蒲第一反应和谢南回一模一样。谢南回身为世界一流的Esp专家、剑桥特聘教授实力毋庸置疑;零番队本身就已经很逆天,C组更是超神了,方程作为这么一群神人的头头,有多强自不待言。

  而这么两个神都没能解决得了,形势严峻可见一斑。

  许蒲内心顿时泪流满面,今年好像是他的本命年?果然流年不利,待会儿去买条红内裤来穿。

  职业素养使然,他头脑冷静地分析了一来回,觉得完全没必要慌,谢南回和方程虽说没把那只信息体打死,也把它打跑了。所以只要这两人在,他的生命安全肯定是没问题的。

  果然,谢南回慢慢说:“为了保证你的安全,我和方程商量了一下。”

  谢南回语调漫不经心,道:“从今天开始,你跟我一起住。”

  谢南回说一不二,当天下午,他坚持要送许蒲回家,开车把许蒲送到他的公寓,随即也下了车。

  许蒲心想这不正常,于是问:“要上去喝茶?”

  许蒲瞬间反应过来:“你真要我和你一起住?”

  “我要对你的生命安全负责。”谢南回勾唇,露出一个迷人的英俊笑容,把他混血的五官优势发挥得淋漓尽致,许蒲顿时感觉心脏像被过了电似的抽跳一下。

  太帅了,许蒲暗搓搓地想,长得好的人就是有优势,不管平时怎么面瘫,随便一笑就能让人如沐春风。

  他大学四年都住在警校的八人宿舍,其实对和人一起住没什么排斥,只不过谢南回就不一样了,但既然他坚持,许蒲也没什么好拒绝的。

  谢南回确实是个非常有责任感的人,为了保证他的安全不惜牺牲自己……许蒲心怀歉疚,突然想到上一回谢南回对他这么笑是为了让他别松手;这一回又是为了让他答应一起住……难道这是谢大大特别的哄人方式?

  许蒲看了一眼谢南回,还是忍不住问:“你确定吗?”

  “你搬到我家或者我搬来,只有这两种选择。”

  许蒲怎么敢劳烦谢大大亲自动手搬家?只好上楼随便收了几件衣服,连同洗漱用具一起一股脑地塞进一个登山包里,搬进了谢南回家。

  谢南回的住处和许蒲预料中一样,干净利落的摆设,黑白灰的主色调,客厅有一大面墙被书架占满,还有一个非常大的工作台。跟他的公寓差不多大,一客一卧一个书房。

  许蒲被指定住在客卧,他自己动手换好床铺。过了会儿,谢南回来敲门:“李微醒了,你要去看看吗?”

  他闲适地靠着门,刚洗过的头发上还沾了一圈水珠,在日暮最后的阳光下闪闪发亮,穿着棉质长裤的长腿悠闲地蜷起来,眼珠的蓝色变得十分柔和,如同温柔的地中海,分外的英俊,分外的男神。

  许蒲见他已经换上家居服,大概是准备休息了。神情十分犹豫,但看到手机上五十多个未接来电,想到鬼门关前走了一遭的小姑娘,只好歉疚地对他说:“麻烦你了。”

  谢南回转身要去换衣服,许蒲突然叫住:“等等!”

  “你……”他斟酌着措辞,“不用陪我一起,我走人多的地方,不会有事。”

  谢南回讥诮地看了他一眼:“医院的人多,鬼更多。”

  这个社区处于全城最繁华的地带,专为追求生活品质的成功年轻人打造,寸土寸金,环境优美,交通发达,市立人民第一医院就在社区附近,开车不过十分钟就能到。

  市长李民没想到谢南回也会来,颇有些受宠若惊:“奥古斯特先生也来了。”

  谢南回礼节性安慰了几句,就不再说话,充满了绅士风度。

  李微住在特护病房里,容颜憔悴,眼睛红肿,仿佛一枝快要枯萎的花。

  事发时市长夫人正在海南度假,所以逃过一劫,她坐在女儿床边,脸上和李微是一样的神情,强忍住不流泪,满面哀容。

  许蒲隔着门上的小窗看了几眼,退到走廊肃然问市长:“是什么情况?”

  李民摇头:“她不肯说……但精神病院那种地方……微微一个姑娘家……”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仿佛有些哽咽,他艰难道:“我去跟微微说你来了。”

  他说完就推门进去,许蒲心里也有些难受,他对李微虽然说不上有什么感情,但想到她一个养尊处优的女孩子突遭横祸,仍然十分痛惜。他当了三年的刑警,非常清楚绑架案中女性人质通常会经历些什么。

  过了会儿,李民出来了,神情有些宽慰:“微微说你可以进去。”

  从早上被救出来以后李微的神智就非常不稳定,医生化验了她的血样发现她被注射了大量治疗精神病的药物,这些药物对正常人的神经损伤非常大。她一句话也不说,只是不停地哭,谁也不知道她到底遭遇了什么,除了他和李微妈妈,谁也不准进病房,一进去李微就歇斯底里地大叫。刚才她同意让许蒲进去是她自被救出来所说的第一句话,李民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下去了一点。

  许蒲起身,非常不好意思地看了看谢南回,他这一进去不知道要折腾多久,后者难得善解人意道:“我今晚没别的事,你不用着急。”

  等到许蒲推门进去,李民坐下来想要和谢南回聊聊时,他早就闭上眼睛养神了。

  市长夫人默默退了出来,将空间让给许蒲和李微。

  李微看着他,眼泪霎时夺眶而出,不停地流泪。

  她哭自己莫名受到的苦难与委屈,也哭自己在他面前狼狈的模样,那些药物,也许会让她一辈子都无法再像正常人一样了,她有一个那么那么喜欢的人,从少女时期到现在,好不容易重新遇见了他,她却不能再配得上他了。

  她哭泣的是劫后余生的惊恐,那些痛苦不能哭给不再年轻的父母让他们悲痛,只有许蒲,他那么温和可靠而无所畏惧,她只想把所有的委屈都哭给她那么喜欢的这个人听。他站在她面前一句话也不说,但他能懂她此刻凄惶的心情。

  许蒲沉默地一张张地将纸巾递给李微,过了一阵,轻声安慰:“别哭了。”

  他目光柔和:“都过去了,都过去了,对不对?”

  他轻轻握住李微柔弱的双肩,这是一个让人安定的动作,谢南回每回这样按住他的肩膀他都会感到莫名的安心。

  李微哽咽着说出第一句话:“不是……你的错,如果没有你……我早就死了。”

  许蒲微不可闻地叹息一声:“所以一切都过去了对不对?你现在好好地在这里,身边是爱你的朋友和家人。你再也不会——我们都会保护你。”

  他静静道:“你受到的伤害,我一定会让那个混蛋百倍偿还。但你并不会因此低人一等,也不会因此和从前有什么不同,最重要的是你要有战胜它的勇气,首先你要相信自己。你从前是一个正常人,你现在依然是一个正常人。”

  李微搂住他的腰,靠在他胸前大哭:“学长……我真的好害怕,他把我送到精神病院,我说我没有精神病,那些医生护士全都不相信……”

  她说在发出短信后的没多久,那个人就打开了衣柜门,他其实早就知道她躲在衣柜里了,但就是要让她体会这种无路可逃的绝望和恐惧。罪犯戴着一张憨豆的面具,他用刀把她押上车,期间她跳车跑过一次,但被抓回来了,之后罪犯在她四肢上各砍一刀,要她记住教训。

  她问那个男人为什么要抓她,他阴沉沉地,用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语气说:“为了让你的混账父亲也体会一下失去亲人的痛苦。”

  李微吓坏了,她看到他握在手里的刀晃了晃,那张憨豆先生的脸配上这番狰狞的话,诡异到了极点,她手上腿上的刀伤还在不停地流血,多重打击之下,她晕了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这一个故事的主角其实不是李微,是那只信息体,所以就不让李微领便当,毕竟我是一个善良得连配角都不舍得虐的作者啊。以及李微绝不会和许蒲纠缠不休的

  李微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冷冰冰的铁床上,医院手特有的白色无影灯下,许多穿白大褂戴口罩的人围在旁边,面无表情地俯视着她。

  她以为自己终于得救了,试着一动,却发现她双手双脚都被绳索绑住,为首的男人立刻皱起眉头,厉声阻止:“别动!”

  李微从来没被人这么喝斥过,满肚子的火气,当即不管不顾地死命挣扎。她在学校时是女子格斗冠军,颇有些功夫底子,绳子真给她挣松了一点。

  没想到刚才那男人一个耳光甩过来,冷冷道:“给我学乖点,精神病院可不是什么好地方。”

  李微这才反应过来,她竟然被那个变态送到了精神病院。她连忙求助:“对不起医生,我真不是精神病,送我来的那个人是我爸的仇人,她是要害我的!”

  她说完自己也觉得这番话简直就像个精神病说的,想要补救点什么。

  旁边几个医生被逗乐了,露出讥讽发笑容:“来这儿的精神病都说自己不是精神病呢,谁信?”,说着就撕开一次性针筒,要给她注射什么药物。

  李微当然知道正常人打不得这些药,她心里怕得要死,毕竟只是个二十来岁的千金小姑娘,忍不住惊声尖叫:“放开我!我真不是精神病!医生叔叔!医生哥哥!别给我打针!”

  她双脚乱蹬,死命挣扎,绳套被她滑开好大一截。这么闹了一出,说她不是精神病也没人信。几个男医生一人一边大力按住她,直接把针筒一推到底。

  李微顿时觉得浑身都失去了力气,她不由自主地、控制不住地合上了眼睛。

  李微再次醒来时,被关在一间病房里,四周一片漆黑,她摸索着开了灯,看清这里是一间没有窗户的屋子,很小,只有一张床,门边有个小小的卫生间。她觉得头很痛,非常痛,完全不能思考。过了很久,她才慢慢想起来这是什么地方,她怎么会被关在这里。

  病房里没有窗户,她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离她被绑架已经过去了多久。爸爸肯定一定在组织人来救她了,但他会想到她在精神病院吗?一针下去她已经这样了,再多打几针,本来没疯也会变成精神病,她不能坐以待毙。

  李微悄悄下床,溜到门边靠着墙,小心翼翼地透过门上的一小块玻璃看外面。

  护士站里只有一个小护士在值班,很年轻,长了一张和和气气的圆脸,她觉得这小护士看上去挺面善的,也许可以帮她。

  小护士正低头在写着什么,李微轻轻叩了叩桌面。她疑惑地一抬头,看见李微披头散发地站在面前,脸色顿时就白了,吓得张嘴就要尖叫,李微眼疾手快地捂住她的嘴:“别怕,我不是精神病,我是被误抓进来的。”

  她慢慢放轻手上的力度:“我放手了,你别叫啊。”

  圆脸小护士眼睛里含着两泡泪,惨兮兮地点点头。

  李微示意她镇定:“我是被人误送进来的,你得帮帮我。”

  她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为了表示她真的不是精神病,她还绞尽脑汁地做了一道小护士找出来的数学题。

  小护士神色渐渐缓和,松了一口气:“原来是这样。但我没权利放你出去,要不你等等明天早上主任来签字吧。”

  李微一点也不想在这个鬼地方待到天亮,何况小护士相信她,那什么主任可不一定。她想了想:“我的手机被搜走了,你能把电话借给我打电话给我爸吗?他会来接我的。”她怕小护士不放心,又补了一句,“你放心,出了什么事都不需要你负责,我能帮你找到新的工作。”

  圆脸小护士犹豫了一会儿:“这里的电话只能接不能打,你跟我到休息室来,我的手机在休息室里。”

  李微感觉一直悬着的心终于猛地落了地,她跟在小护士身后,心脏狂跳起来,总觉得有点不真实,她就要获救了,就这么简单?

  走廊十分阴森,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原因,灯光调得非常暗,李微跟在小护士后头,隐约!瞥见一张苍白得像被水泡了的脸贴着门上的玻璃,两只眼白很多的眼球外凸,吓得李微再也不敢东张西望,老老实实地跟在小护士后面。

  小护士拿钥匙开门,门朝外开,她拉开门站在一侧,示意李微先进去。里面没有开灯,漆黑一片,李微莫名有点害怕,犹犹豫豫不敢进去。小护士一边拔钥匙一边催促:“进去啊。”

  李微暗笑自己疑神疑鬼,满怀希望地踏了进去,就在下一刻,门砰地一声合上。

  锁门的声音传来,李微转身,瞪着紧闭的门,霎时反应过来她被骗了。小护士根本没打算放她走,只是为了把她骗到这里来而已。一而再再而三的失败,李微顿时失去了勇气,无助与凄惶一齐涌上心头,委屈得快哭出来了,她咬着唇茫然地伤心了一会儿,才想起来开灯。

  这里的确是一间休息室,有一张长沙发,一套办公桌,门的对面有一扇窗户,可以看到现在正是深夜,天幕暗沉,几乎不见星光。

  李微翻遍了所有角落,绝望地发现没有任何通讯工具。小护士肯定已经去通知医生了,她很快又会被抓回去,没人会听她辩解,也许她要在这里被关一辈子……

  她抹了一把眼泪慢吞吞地走到窗边,试着推了推,窗户没锁。从高度可以看出这里大概是四楼,她如果跳窗,骨折是免不了的,精神病院守备森严,拖着残腿照样跑不出去。她漫无目的地晃了一圈,忽然想到一个办法。

  李微把窗户大打开,这休息室不常用,窗台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她跳上去踩了一脚,顿时留下一个浅浅的脚印。她四处打量一圈,最终决定躲到沙发下面。

  她刚一趴好,就听到去而复返的小护士得意地说:“喏,被我关在里面了。还说自己不是神经病呢,正常人怎么可能解得出那么变态的数学题。”

  门开,一连串脚步声响起。李微惶恐地一动不动地趴着,不断安慰自己他们绝对找不到她。

  “人呢?”一个男人问。声音很熟悉,李微认出就是打她耳光那个。

  小护士惊叫道:“糟糕!我…我,我忘记这间休息室的窗户没上锁了!”

  另一个男医生说:“看来她是跳窗走了,你们看,这儿还有脚印呢。”

  小护士的声调由得意变成了惊慌,带着点哭腔:“对不起主任…我,我真不是故意的,我立刻下楼去找。”

  那个男人低沉地叹了口气:“算了,四楼下去没摔死也骨折了,她跑不远。”

  原来他是主任,李微恨恨地想,怪不得那么阴沉又凶狠,其他医生护士都挺怕他。

  李微长长地松了口气,绷紧的神经仍然不敢放松,这是她最后的机会,等他们一下去找人,注意力被分散,她就趁机到值班室去找手机。不然他们在外面没有找到她,迟早回来的。

  一阵脚步声,三人正要出去,那个主任突然停下来:“等等。”他沉声命令,“把房间给我搜一遍。”

  李微额上顿时冒出冷汗,她入坠冰窖,全身都凉嗖嗖的。

  她全身僵直地趴着,一动也不敢动,艰难地屏住呼吸,想要营造出一种这里工没有任何人的气氛,让他们自动退出。

  但无济于事,脚步声终于停在沙发跟前。李微害怕地闭上眼睛,等了好一会儿却没有动静。

  她小心翼翼地睁开双眼,猛然对上主任那双如毒蛇般阴沉的眼睛,他正躬身朝里看,嘴角咧开一个阴森的笑容:“出来吧。”

  李微最终被两个男医生拖了出来,她全程都紧紧闭着眼,由希望到绝望再产生希望又被无情扑灭,反复几次,她觉得整个人好像都已经在巨大的打击飘着了。她脑中嗡嗡一片,任由两个医生架着把她带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

  她被按坐在一张椅子上,彻底失去了反抗的意志,任人摆布地捆上绳索。他们先是电击她,二十五万伏的高压直流电穿过全身,肌肉神经都一阵剧烈痉挛,电击后遗症,她不停地呕吐,最后什么也吐不出来了,只能吐出些白沫。

  李微稍微清醒点时问那个主任:“你为什么会想到调头回来搜查?”

  男主任阴沉沉地笑:“因为我知道你不是精神病人~~”

  李微艰难地思考一阵,终于明白为什么她看上去跟精神病半点都搭不上边,那些人却对她的呼救视若无睹了,他们根本就是和绑架她的那个人是一伙的。

  除了电击以外,他们还让她溺水,不断地给她注射药物。她的神智越来越不清醒,根本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也不知道她挨了几次电击。直到警察救出她,她才知道原来已经过去了五天。

  作者有话要说:本章精神病院内容全是作者自己YY,作者本人也没去过,什么地方都有好有坏,大家不要因此妖魔化精神病院哈

  李微眼睛通红,不住地掉眼泪:“那种感觉太可怕了,没有一个人相信我,不论我向谁呼救,他们都视若无睹。”

  她把头深深地埋下去:“我连他们给我打了什么药都不知道,我感觉自己真的疯了。我觉得我的记忆出了问题……在那里面,有很多事情,我都想不起来了。”

  许蒲犹豫了片刻,轻轻把李微揽进怀里,声音低柔:“都过去了。医生说你注射那些药的时间很短,及时治疗不会损害神经健康,不要害怕,会慢慢恢复的。”

  良久,他修长手指在她后脑勺抚了抚,低低叹息道:“想不起来也好。”

  李微年轻漂亮,门第高贵,走到哪里都是一颗耀眼的明星。但他对李微确实只有哥哥对妹妹的怜惜疼爱之情,绝对没有半点非分之想。刚才那轻轻一抱只是为了安抚她的情绪,抱得太久就不妥了,既然没有这个想法,他就不能再给李微这样的希望了。

  倒不是他排斥女人,只是严格来讲,许蒲是个独身主义者。当刑警时因为职业极其危险,他不敢也不能交女朋友,生怕拖累了对方。而现在转入零番队,职业更加特殊,他更加没有这个想法了。

  许蒲也并没有道德高尚到愿意为了职业奉献自己的终身,他只是享受那种热血、刺激的经历,他渴望永远奔赴在最前线,不遗余力地献出自己的每一分光和热。对于许蒲而言,这种实现人生价值的追求所带来的激情与欣慰,远不是一个温柔可亲的女朋友能给的。

  许蒲温柔地问她:“累不累?要不要休息一会儿?学长就在这里陪着你。”

  李微懵懵懂懂地看着许蒲站在一个离她不远也不近的礼貌距离,心里顿时变得酸楚。她看得出来,许蒲真的一点也不喜欢她,或者说对她仅仅是兄长般的照顾关怀,而不是她想要的那一种。

  她垂着头,摇了摇:“不累,学长,听说是奥古斯特先生用透视救了我,他跟你一起来的对吗?”

  许蒲有点惊讶她会提到谢南回,点点头:“是的。”

  李微肩膀微微发抖,许蒲再在这里待下去,她恐怕会克制不住地告诉他她的感情,许蒲将会非常为难,他太善良了,既不想在这种时候伤害她,但他内心也不愿意接受他。何必强人所难呢?

  她尽量用愉悦的语调说:“你能请他进来吗?我想亲自感谢她。”

  许蒲身负着“请高冷的谢大大进来和受害少女谈谈心”的艰巨任务,脚步沉重地走出了病房。

  他心想无论如何都要说服谢南回,但是高冷又傲骄的谢大大不同意又怎么办呢?

  还是先告诉他吧。谢大大不会这么无情的。许蒲坐到谢南回旁边的位置,顺口就对谢南回道:“谢大大。”

  空旷的医院走廊,这句话落地生根,格外清晰。

  他又清了清嗓子,装作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样,淡定地开口:“咳,我是说,谢南回,李微想亲自向你道谢,你要不要进去看看?”

  谢南回若有所思的目光再次落到他脸上,轻飘飘地晃了一圈,起身进去。

  许蒲趁此机会跟一直等在外面的警察去隔间做口供,李民怕夫人受不了,只有他自己跟去了。许蒲跟李民一起出来时,问:“犯人有眉目了吗?”

  李民惆怅地摇摇头:“我上任以来,打压了多少贪官,数不胜数。”

  许蒲不置可否,因为那只莫名缠上他的信息体,他对李民始终呈怀疑态度。他出身在这种家庭,官场复杂艰险心知肚明,究竟像不像李民所说,他也不好判断。

  他沉吟一会儿:“肯定和那个精神病院的主任有关系。”

  李民点点头:“重点审查的就是他,但目前还没什么线索。”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案情,五分钟后,谢南回风度翩翩地出来了,许蒲赶紧起身告辞。

  他看了看手表,谢南回大概进去了半个小时左右,他哪来的那么多话跟李微讲?

  回去的路上依旧是谢南回开车,许蒲坐在副驾驶,谢大大沉默寡言,他不好打扰,只能无聊地朝窗外看。

  华占最中心的申树地区,晚上点反而比白天更热闹,五光十色的景象随着车子疾速后退,许蒲突然瞟到他这边的车窗上闪过一个影子。

  他一下坐直了身子,谢南回淡淡问:“怎么了?”

  他揉揉太阳穴,心里却不怎么相信这个说法。街市的灯火流光溢彩,而那个影子黑沉沉的,很好区分。

  他处事一向力求稳妥,但凡不确定的事都不会多说,何况最近确实是多事之秋,精神高度紧张,看花眼也不是不可能。

  保时捷的舒适度不用说,许蒲放松身体向后躺,颇有些羡慕嫉妒恨,他们年岁相当,凭什么谢南回就能开保时捷,他只能开个大众?真是男人间的差距。

  窗外街市疾速倒退,前方有一个左转弯,就在车身倾斜的那一刻,挡风玻璃上陡然出现一张惨白的、满是血污的人脸!

  尖锐的刹车声响起,谢南回把车打横停进支马路。

  他全身微微颤抖,这是肾上腺激素瞬间狂飙的后遗症。

  太刺激了,他竭力调整呼吸,他活了二十五年,生平第一次活见鬼,那一幕惊心动魄,他再怎么沉稳冷静,也忍不住有点恐惧。

  毫无认知,超出科学范畴,不能用寻常的定律来解决的东西。

  人面对未知的东西时总会先感到恐惧,因为你无法判断它是否符合规律,也无法用经验解决。仅仅手无存铁。

  许蒲走到谢南回身边,他正在仔细查看挡风玻璃,那张人脸和那个影子一样,一闪即逝。许蒲想到那个黑影,刚刚应该也是这个东西,跟了他们一路。

  还好是谢南回开的车,他长舒一口气,如果是他,他不保证能安然无恙地把车停好。

  当然也要归功于保时捷性能良好。实在太紧张,许蒲忍不住在心里冷吐槽了一把。

  他突然想起一个问题:“你不是说,你看不见信息体?”

  谢南回直视着挡风玻璃,蓝色的眼睛里仿佛有无数光点旋转,最后汇聚于深邃的瞳孔中:“你都能够看见,它是故意的。”

  谢南回讥诮道:“这点小风波,算不了什么,上车。”

  许蒲跟上,稍微有点汗颜,谢大大这酷拽狂炫不可一世的样子,真的没问题?他自己不是也不会除灵?

  由于刚才停进了单向行驶的支马路,他们只好绕道从另一条路走,谢南回发动汽车,保时捷低沉的引擎声如同低低咆哮的猎豹,充满了沉静的爆发力。谢南回一手搭在车窗上,一手懒散地握着方向盘,悠闲道:“放心,她跟不过来了。”

  他冷冷微笑:“我虽然不会除灵,也看不见信息体的具体形态,但他们都近不了我的身。”

  虽然谢南回整个人看上去十分正常,但许蒲莫名觉得他这次,被惹火了。他周身散发出一种压抑的怒气,在狭小的车内空间里格外的让人喘不过气,许蒲发觉自从谢南回针对他做了一些超能力的训练后,他的感知敏锐了许多。

  许蒲真的觉得胸有点闷,他顿时意识到这不是他的主观感受。

  盘旋的冷暴气场骤然一收,谢南回道歉:“对不起,是我没有控制好,你哪里不舒服吗?”

  谢南回又恢复了云淡风清的表情,平稳地开着车:“一种场。”

  一种场?许蒲大脑飞速旋转,从他有限的了解来看,电场、磁场都是一种波,谢南回能自我散发出一种“场”,也就是说,他能控制一些频率段的波?波粒二象性决定这个世界的性质,信息体其实也是一段电磁波,谢南回所说的近不了他的身,其实是因为他自身能激发出场,干扰信息体吗?专业点说,就是谢南回的精神力特别强大。

  谢南回轻轻地露出一个赞许的笑容:“看来你已经理解了。”

  太厉害了,许蒲心想,谢大大这个称号真是没白叫。

  他饶有趣味,隐隐觉得这个问题牵动着什么奥秘,还想再仔细思考一下这个问题,奈何相关知识有限,智商也没有突破天际,只好作罢。

  半小时后,他们到家,谢南回用指纹锁开门的同时,门自己开了。

  许树自顾自地穿好鞋,对谢南回道:“我刚才从爸妈那回来,给你带了点汤,放在冰箱第二层里。”

  他站起来,看到谢南回后面的许蒲,顿时迷茫了:“哥,你请许蒲上来喝茶?”

  许树满脸的问号,神情随即变得凝重:“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他质疑地瞪着谢南回,谢南回无所谓地向弟弟道歉:“别这么瞪着我,好了,是我的错。”

  许蒲知道此事因他而起,有点尴尬,连忙为谢南回说话:“只是个意外,是我自己体质的问题。”

  许树无奈地笑笑:“好吧,我先回去了,许蒲你一定要注意安全。”他拍拍谢南回的肩膀,“大哥,许蒲不是内行人,你多照顾着他点。”

  “等等,”许蒲拦住他,看了眼手机,前天他妈打电话来说她下周一到,他这两天一直忙忘了告诉许树,这会儿正好。他微笑说:“你不来我还忘了,我妈说她下周一来,你记得告诉姑姑。”

  许树笑起来:“早知道了,舅妈早就跟我妈说过了。”

  他把一个小小的保温筒交给许蒲:“正好你在,喏,我妈的爱心汤,”他假装抱怨,“我就是个跑腿的。”

  许树向他们道再见,经过谢南回时低声说:“哥,你身体还好吧?”

  送走许蒲,他和谢南回各自洗浴,这套房子虽说只是个两居室,却多了一个卫生间在主卧,他和谢南回倒不用在一个浴室打挤。

  连着两天疲惫不堪,许蒲沾着枕头就睡着了。他有点认床,半夜时醒来,就再也睡不着。他干脆起来,打算到阳台去做几个俯卧撑。

  客房建在走廊右端,和阳台隔了一个客厅。他推开房门,隐隐瞥到阳台有灯光。

  许蒲轻手轻脚地走到客厅,看到阳台上站着一个人,身材高挑,背影如同刀裁,笔直而冷清。

  谢南回?许蒲下意识地顿住脚步,他大半夜的不睡觉,在阳台思考人生?

  冷月高悬,二十六楼已经没有树枝遮挡,清冷月色笼罩在那道寂寥的影子上,许蒲敏锐地察觉到一丝肃杀之气。

  这是一种非常模糊的概念,传达到大脑里,具体成一个念头:不要靠近。

  他觉得今天的谢南回不太对劲,准确说,自从昨天晚上以后,他整个人都好像处于一种不太稳定的状态。他能够清晰地感知到他散发出来的“场”。

  许蒲躺在床上,头枕着手臂,凝视着天花板,回想这两天来的经历。

  他想起他脖子上紫黑色的手指印,挡风玻璃上一闪而过的惨白人脸,只觉后背一阵发凉。他突然想到从前在重案组的时候队里的年轻女警察常常讲的一些灵异故事,诸如“背靠背真舒服啊”之类的,他悄悄地翻了个身。

  片刻后许蒲又觉得自己的行为很可笑,多少血腥阴暗场面他都见过,还怕一些只是一段特殊的电磁波的信息体?他始终相信,比起鬼神,人心更加深不可测,也更加可怕。

  华占是沿海经济命脉,市长地位较普通城市更高,权力也更大。李民久居高位,历经多次清洗而没有落马,要么真的是他水至清则无鱼,要么就是他段位确实太高,根基太深,无可动摇。

  许蒲出身世家,却投身警察,就是因为他不懂,也不愿懂官场权谋沉浮。他成年后就远离京城来到华占,从一名普通刑警开始踏踏实实地做起,对官场内部的机制确实没有了解多少。以前他从未去深思过这个问题,但经谢南回提醒,加上李微被无辜绑架,他突然意识到,李民这个看起来和蔼可亲的老人,恐怕不像他从前认为的那么清白。

  他突然觉得很烦躁,好像无论走到哪里都逃不开这些漩涡,哪里都不清净。

  他又翻了个身,平躺在床上,调整自己的呼吸,终于酝酿出一点睡意。

  意识的最后,他好像看见窗户上趴着什么东西,但实在太困,忍不住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睁眼,许蒲就感觉到细腻温和的阳光柔柔地撒在脸上,这样晴朗的天气在华占的冬日并不多见,许蒲非常享受这样的感觉,懒懒地套上针织衫,准备到窗前去晒晒太阳。

  他刚一站起来,就猛退一步,窗户上赫然有两个血淋淋的大字:救我。

  许蒲手指关节泛白,他用力咬着牙,冲出卧室。

  在盥洗室用冷水洗了好几遍脸,他终于冷静下来了一些。许蒲看着陌生的镜子,只觉多亏了谢南回叫他来一起住,那只信息体已经缠上他了,如果只有他一个人在家,说不定昨天晚上就已经被害了。

  它进不来谢南回的家,许蒲想,觉得安心了一些。

  随即又有一股愤怒猛烈地燃烧起来,他用力拧干毛巾,怒火中烧。

  有完没完了?!都说冤有头债有主,他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他不过是去散了个步,就莫名其妙地被这只信息体缠上,还有没有理了。

  许蒲回到客房,冷冷地对着窗户道:“我不知道你现在在不在,但别再跟着我。”

  言毕许蒲转身去找抹布,却看到谢南回站在门口,神色莫测地看着他。

  许蒲第一反应:完了,神经病一样的自言自语被他看到了。

  许蒲点头,他大步迈进来,站在床边凝视一会儿,突然说:“”你这么说不管用,让我来。”

  许蒲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到哗的一声,那一面窗的玻璃全部哗啦啦地碎了。

  许蒲反应过来,一把冲到窗前,扒拉着护栏克制不住地冲他吼:“你搞什么?楼下有人啊!”

  他仔细一看,别说玻璃碎片,连点渣子都没有,楼下也没有玻璃坠裂的声音,那些玻璃如同蒸发了一样,凭空消失了。

  许蒲疑惑地回头,谢南回神色冷傲地转身出去了。

  “对不起。”许蒲向谢南回道歉,“我太激动了,我以为玻璃的碎片全部掉到楼下去了。”

  “没关系。”谢南回风度很好地回道,然后打开冰箱拿了一罐牛奶。

  许蒲站在原地,看着谢南回的背影,觉得这个背影就是一个“我怎么会和你这个凡人一般见识”的表情。一定是错觉,许蒲心想,背影怎么可能有表情?

  谢南回确实没有和他一般见识,他招呼他吃早饭,还亲自给他的面包抹上黄油。许蒲食不知味地咬下一口,他脾气一直很好,很少对谁发火,刚才确实是气急了。

  他竟然对谢南回发火了。许蒲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虽说谢南回表现得一点也不介意,但他总有种亵渎了神的惶恐。

  周末零番队不上班,许蒲慢吞吞地吃完他的早餐洗好碗碟,就看到谢南回拿着球拍站在厨房门口,挑着眉问:“天气很好,有兴趣打打球么?”

  许蒲简直心花怒放,早上那点不快顿时烟消云散,这么好的天气,不出去运动运动简直就是浪费。

  他们找了个体育场打网球。许蒲职业需要,经常活动筋骨,他担心谢大大输球太多面子不好看,特意手下留情,没想到一轮下来,被虐得体无完肤。

  下一轮,许蒲使出毕生功力,勉强以落后三球的比分,输得比较有尊严。

  许蒲狼狈地用毛巾擦干满头大汗,对面的谢南回也在简单清理,只不过举止悠闲,看上去比许蒲从容许多。许蒲觉得他的心情

  已经超脱嫉妒了——谢南回什么都比他优秀,果然不能和神比。

  又玩了几局,许蒲累得不行,高手过招就是这样,一姿一势都不能马虎,必须全神贯注,一轮下来往往就精疲力尽。谢南回也没好到哪里去,于是暂时收工,开车去吃饭。

  下午回来继续杀,只不过换成了羽毛球,谢大大好像不太擅长这个,许蒲一路取得平局成绩,偶尔还能超过那么一点点。

  然后是乒乓,许蒲一直以为谢南回开始是选了个自己最擅长的来虐他,打过乒乓才知道谢大大已经手下留情。都说乒乓打得好的人智商高,谢南回身体力行地证明了这一点,他的乒乓技术简直已经超神,这手笔简直就是专业级别,不进国家队为国争光实在可惜。

  不过谢南回其实不是中国人,那还是算了吧,没有发现他,英国人民的损失。

  晚点的时候有人看他们在体育馆如此活跃,邀请他们组队打篮球,这时候许蒲就发现问题了,谢大大单兵作战能力都很逆天,团队协作上就有问题了。大概活得太自我的人都有这个毛病,谢南回身为傲视凡人的天才,中枪实属必然。

  这一天酣畅淋漓,十分尽兴,尽管被谢南回无情虐杀,但棋逢对手,许蒲兴致依然空前高涨,回程时谢南回安排:“明天继续。”

  他随口一问,并不指望谢南回回答。谢南回没有正面回答,目光轻轻掠过他的脸:“多晒太阳有助于恢复阳气。”

  又说:“生命在于运动,多运动也有助于恢复阳气。”

  面冷心热,他心情愉悦地想,谢南回这性格太可爱了。

  可惜天公不作美,第二天哗啦啦地下起了大雨,两人只好在家宅了一天。

  大概是阳气在逐渐恢复的缘故,即使是阴雨天,那只信息体也没有出来捣鬼。

  周一上班时间,谢南回联系方程帮许蒲看看,他要出席中华地区的学术交流会,许蒲一个人上第五层去找方程。

  方程一如既往松松垮垮地穿着白大褂,埋首在快要堆到天花板的卷宗中,许蒲狐疑地看着领路的同事:“我找方程。”

  同事语气真诚,笃定地说:“许组长,他就在里面。”

  许蒲眼睛都快看瞎了,终于看到方程的一片衣角。

  他小心翼翼地踏进去,避开地上散乱的纸张,方程颓废地转过来,一夜未睡的脸简直像只幽灵。

  方程盯着他的眉宇半响,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像写病历本一样刷刷在纸上记下几笔:“印堂发黑,确实被缠上了。”

  他打了个响指,一页纸自动从满地的纸堆中飘起,飞到他手中,他坐下来:“我看看……你坐啊。”

  许蒲左右瞅了瞅,实在没有坐得下来的地方,方程粗暴地在地上扫出一个空地,说:“坐。”

  方程对着那张薄薄的纸看了一会儿:“不满二十五周岁……今年是你的本命年,怪不得。”

  他认真的分析道:“本命年容易冲撞太岁,衰运附体,运势一低,人就容易撞鬼,难怪偏偏缠上你。”

  许蒲心想果然是因为没买红内裤穿:“那你倒是给我个解决的办法啊。”

  “能有什么办法?”方程果然说,“本命年有本命红的说法,犯了这个忌讳,就只能等翻年转运了。”

  他手指叩叩桌面:“那个女鬼怨气虽重,却没多少戾气,你暂时不会有生命危险。”方程从抽屉里取出一沓符纸交给许蒲:“这些你暂时用着,如果觉得不对劲,就用舌尖血蘸了符纸,念九字真言。”

  他想起什么似的,义正严辞地问:“对了,你还是处男吧?”

  许蒲看着他那张正气凛然的脸,十分内伤的沉默了。

  方程却铁了心要问出个答案:“只有童子血效果最好,你如果不是我有另外的办法。”

  许蒲脸皮还没有厚到这个程度,闻言呛了一下,憋出一个字:“是。”

  方程漫不经心地点点头:“那就记住了,就像我刚才说的那样。我正在找除掉那只女鬼的方法,转过去,我给你加持几道符咒。”

  许蒲转身,四周好像在瞬间安静了下来,方程平淡的念咒声在空间里来回飘荡,许蒲感觉身体里好像有一根细微的弦被撞响,瞬间和流动血液引起共鸣,一种奇异的感觉一直蔓延到身体里每一个角落,最后汇聚在头顶。

  他示意已经结束了,然后又问:“你从前遇到过这种事么?”

  许蒲仔细回忆了一下:“没有,从小奶奶就说我八字重,是个正气的。”

  方程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么,是从遇到谢南回开始的?”

  方程露出一丝古怪的笑容:“你们磁场太合了。”

  “你们的磁场太合了,所以你在被同化,明白吗?”方程举例,“谢南回的\\\\\\\气\\\\\\\影响了你的,你的体质在改变,你有没有感觉到感知能力在提升?”

  方程说:“那是因为你和谢南回相处久了,也算半只脚踏入异能界了。”他颇有些感叹,“可不是每个人都有你这样的好运气,你和谢南回的气刚好互补相合,才能被他影响和同化。”

  许蒲听得云里雾里,方程不像谢南回,讲解起来以科学依据为主,方程是纯唯心式的,他理解起来有点困难。

  他没有多问的念头,向方程道谢后告辞,然后回到他原来的办公室,打算就这么打发掉一天的时间。

  下午,许蒲正坐在他的位置上聚精会神地浏览资料,耳边突然传来一声惊呼,唐诗诗贴着墙根溜进来:“你怎么了?”

  许蒲想起这里还有一个行家,疲倦地揉揉眉心,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半躺着,长腿舒展:“你说呢?”

  唐诗诗表情十分诡异:“一大团黑气,吓得我都不敢进来了。”

  许蒲觉得好笑:“我的姑奶奶,我本人反应都没你这么大,你不是已经看习惯了?”

  唐诗诗有点忌惮地说:“不一样,你背后这个怨气太重了,老远都能看到一团黑气。”

  许蒲收回腿,坐直了:“你看到她跟在我后面?长什么样儿?”

  唐诗诗摇摇头:“跟着你的不是本体,而是你沾上的怨气。”

  “也是,”许蒲说,“方程刚给我加持过,她怎么敢跟着我?”

  唐诗诗却不赞同:“你有大神护体,没有方程加持她也不敢跟着你。”她眉心微蹙,追问道:“你到底招惹上什么了?”

  许蒲把这几天的事情讲了一遍,忽略了事发地点。唐诗诗听后直皱眉:“难怪那天突然紧急停电,原来是抽调到C组去了。”

  许蒲想起那台庞大的机器,心说确实有够费电。

  唐诗诗声音突然就低了下去:“怨气那么深重,却几乎没有煞气,她死的时候一定很惨,我能感觉到……她非常可怜。”

  许蒲哭笑不得:“你想我们怎么做?听方程的意思,往生是不行了的。”

  唐诗诗认真地注视着他:“怨气太深太久,积压成地气,超度确实起不了作用。但是,许蒲,你有没有想过,她为什么会一直跟着你?”

  她温柔地捋了捋长发,接着说道:“也许她认为,你能帮她。”

  许蒲顿时想到他在隔离舱中听到的女人凄惨的哭泣,窗户血红的“救我”……都是在求救,根据唐诗诗的分析,那女鬼生前死得凄惨,可她都已经死了,怨气凝结成了地气,不能往生,他又能帮她什么?

  唐诗诗目光越过许蒲,看着他的身后,一字一顿道:“她想要你帮她报仇。”

  许蒲有点头疼,方程和唐诗诗完全是两派作风,一个主张直接除灵,一个主张消散她的怨气。许蒲毕竟受了那么多年的马克思唯物主义教育,加入零番队以前根本就不相信怪力乱神,之后又受到了及时科普,信息体只是一段电磁波这个观念已经在他脑中根深蒂固,对女鬼确实没什么同情,加上他又是个男人,没有唐诗诗那么感性,他更加偏向于方程的做法。

  简单、高效,对于没有生命和思想的东西,何必大费周章?许蒲这么想。

  但那真的只是一段电磁波吗?她能够思考,向他求救。

  许蒲混乱了,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说:“让我想一想。”

  前几天由于他的车一直停在零番队,加之那只信息体的干扰因素,一直都是由谢南回开车。今天方程已经给他做了加持,他问过谢南回,干脆取了车,和谢南回一前一后同时到达。

  他注意到谢南回换了个车位,不由疑惑:“你不是在盛记有专用车位吗?”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感觉谢大大好像噎了一下,没有说话。

  许父许母及奥古斯特夫妇已经等在包厢里了,许蒲颇感不礼貌,进去之后连连道歉,这才入座。

  谢南回礼貌地打了招呼,入座之后却如同老僧入定,再也不说一句话,只不过两家多年未见,各自家长有说不完的话,根本不需要他俩凑热闹。

  直到许树搂着女友推开包厢的门,矛头顷刻之间,统统指向了谢南回和他。

  许蒲瞅着许母和姑妈一个劲儿地热情招待许树那小女友,顿时泪流满面地想他好景不长了。

  果不其然,没过一会儿,许母率先发起了攻击,她笑容和蔼可亲,循循善诱:“儿子,你都快25啦,交了女友可不要瞒着妈妈,像小树一样带来给妈妈瞧瞧啊。”

  许蒲只觉许母这笑容简直绵里藏针,他哪来的女朋友?

  许母瞬间又换了一种语气,忧伤道:“你这孩子这么大了也没个女朋友,一个人在外边谁照顾你?”

  许蒲硬着头皮答:“妈,不着急,我还小,没满25呢。”

  许父呵呵一笑:“不小了不小了,我二十五岁时你都已经出生了。”

  许蒲心想今天是逃不过这一劫了,他对许树苦笑一下,许树满脸无辜地看回来,甜蜜地为女友夹了一筷子来菜,高调秀恩爱。

  他仇恨地瞪了许树一眼,没人理他,只好认命道:“现在以工作为主,三十岁前我一定结婚。”

  许蒲也许是个独身主义者,但并不离经叛道,他从未想过一辈子不结婚,所以只是时间问题而已,没什么不能接受的。

  他用前三十年的时间燃烧激情,追求自己的人生理想。之后结婚生子,一切归于平淡。虽然很遗憾,但这是人生必经的一段过程,他要学着接受。许蒲也自问他没有这个激情怀揣着理想并终身为之奋斗。

  许母听到他亲口承诺,放下心来,继而又把热情转移到了无辜的谢南回身上。

  谢南回正在喝茶,闻言顿时愣住,许蒲从来没有见过他这种表情,呆呆的,那双平时特别深邃锐利的眼睛里充满了迷茫,有点茫然无措,看上去温顺无害,那种遥不可及的距离感瞬间消失了。

  许蒲简直在心里都要乐开花了,他幸灾乐祸地瞅着谢南回,他淡淡的目光扫过来,许蒲立即装模作样地去研究面前的那盘西芹海参。

  谢南回愣了一两秒,回过神来,春风般地一笑:“暂时没有遇上心仪的女孩子。”

  许母关心地正要接着说下去,许向晚连忙出来为谢南回救场,话题随之被扯到另一边去。

  许树的女友名叫聂叶叶,是个很有趣的女孩子,两人一树一叶,刚好很般配。

  但是让许蒲感到奇怪的是,聂叶叶总是用一种无法形容的目光来回打量他和谢南回,不算明目张胆,很小心,但许蒲刑侦出身,不会看不出来。

  这顿饭吃得相当愉悦,许父与许向晚两兄妹多年未见,奥古斯特盛情邀请许父许母到奥古斯特家的别墅去住,许父许母高兴地答应了,毫不犹豫地抛下了儿子。

  许父公务繁忙,百忙之中抽出几天空闲来见见妹妹,两天之后又回去了。

  许蒲一直在琢磨那只信息体的事,有一天,他终于忍不住问谢南回:“信息体有思想吗?”

  谢南回的回答十分严谨:“要看你怎么想。信息体被定义为一段电磁波,但是人脑活动也是通过脑电波的作用,两者存在一定的相似处。物理学家们正在试图证明大一统理论,也就是目前比较主流的超弦理论。如果能够证明世界的最小组成单元是弦,那么就能找到波的构成,从本质上证明人的脑电波和构成信息体的电磁炉波是同一种物质。”

  虽然中间的理论许蒲除了听懂谢南回说的是中国话以外全部没有听懂,但他还是理解了一个意思:信息体很可能存在思想。

  如果有思想,那是不是能把她当作一个“人”来看呢?许蒲思索着。

  这一天谢南回正在洗澡,许蒲打算熬夜写报告,打开冰箱才发现咖啡已经没有了。他看了眼谢南回的门,穿上外套,决定去楼下买。

  这几天他几乎是和谢南回形影不离,但方程已经加持过了,又给了他一沓符纸,许蒲认为大概没什么问题。

  电梯缓缓地从一楼升上来,抵达二十六楼并不停,一直升到顶楼。许蒲百无聊赖地玩着钥匙,再回神时,电梯已经到了。

  电梯门开,里面空无一人。许蒲自然地走进去,头顶灯亮,发出超载时的哔声。

  出故障了,许蒲心想,让那电梯自己下去,然后按了另一边的。

  一会儿,另一部电梯到了,许蒲站进去,坐到一楼。

  小区里就有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许蒲拿了两包咖啡,往回走。

  路上有积雪,在路灯下反射着森冷的光。许蒲裹紧外套,加快步伐。

  这一次仍是刚才那部出故障的电梯,许蒲试探着站进去,按下楼层数,电梯启动了。

  电梯平缓地上升,到十八楼时突然轻轻一抖,头顶灯光闪烁几下,既而陷入一片漆黑。

  他苦笑不得地站在漆黑电梯里,按了按呼救键,那边接通了 ,传来模糊的男声:“喂?”

  许蒲心定了一点,凑近说:“我在A栋左手边的电梯,被困在十八楼了。”

  那边连声抱歉,然后说:“我们马上来维修。”

  许蒲估摸着谢南回应该已经洗好了,怕他担心,想跟他说一声,但是摸遍全身,才发现他走得太匆忙,忘了带手机。

  电梯的灯突然短促地亮了一些,然后灭了。许蒲突然觉得,周围的一切都不对了。

  并不是电梯里发生了什么改变,而只是一种感觉,好像气氛不大一样了。

  温度骤降,许蒲顿时警惕起来,精神高度集中,维持着前一刻的姿势。

  电梯轻微地抖动了一下,然后静止,陷入死一般的寂静中。

  就在许蒲觉得自己神经质时,周围似乎又起了什么变化,一串蕲蕲簌蔌的声音传进许蒲的耳朵里,许蒲觉得脖子突然湿嗒嗒的,他伸手一抹,摸到一摊液体,一股淡淡的血型味迷漫开了。

  电梯正上方,悬着一摊黑色长发,一张满是血污的脸在其中若隐若现。

  许蒲双腿禁不住有点发抖,他果断地摸出一张符纸,咬破舌尖。

  符纸一挨上舌尖血,立刻像活了一样,纸上的纹路发出金光,许蒲感觉得一股无形的力量,自动贴上悬在上面的那只女鬼。

  她哀哀叫了一声,跌落下来,许蒲借着那点光看清,她的脖子上有很深的伤口,正在流血。

  许蒲心中微凛,霎时明白了,她是被割喉死的。

  女鬼匍匐在地上,冰凉黏滑的手指贴上他的脚踝,吃力地说:“救救我……”

  许蒲浑身一阵发毛,强忍住不踢开她,摸出第二张符纸。

  维修电梯的人迟迟不来,周围好像被隔绝了,许蒲再次一抹符纸,径直贴上她的额头。

  女鬼像被烫伤了一样,惊叫着被弹开,跌到角落,满脸的泪水:“求你……救救我,我……好痛苦。”

  许蒲突然想起唐诗诗的话,女鬼缠住他也许没有恶意,只是为了求救,她被困在怨气里出不来,除非找到真凶,为她报仇。

  许蒲警告她:“不要过来。”然后问:“你叫什么名字?”

  程馨泪流不止,仿佛控制不住:“我不知道……”

  一问三不知,许蒲无言。最后轻声说:“你要我怎么帮你?”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几声焦急的叫喊:“有人在里面么?”

  许蒲精神一震,高声应了一声,在低头时,那只女鬼已经不见了,满手的血污也没有了,好像一场梦。

  他长呼一口气走出去,电梯门开的瞬间,他看到谢南回面无表情的脸。

  许蒲向维修师傅道过谢,立即心虚地跟着谢南回上楼了。

  一进门,他就急着解释:“我下去买点东西,没想到……”

  他匆忙解释一番,以为谢南回会发火,最不济也不会理他,没想到他只是低低地叹了口气,口吻很无奈:“你问了那只信息体的名字?”

  许蒲一个人莫名其妙地站在原地,心想这是闹哪出?

  他想去问问谢南回,但对着对方那扇紧闭的房门不敢下手,最后只好回自己的卧室,洗澡睡觉。

  那是一个没什么内容的梦,他只是不停地不停地在一个漆黑的甬道里向前走,走了很久很久很久,久到许蒲觉得他现在已经是头发花白、垂垂老矣了,还是没有找到出口。

  许蒲醒来时,有种恍若隔世的错觉,他在床上呆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只是个梦。

  时钟上显示着六点半,刚刚过去七个小时。可梦里时间的流逝那么清晰,就像过去了七十年。

  心脏猛地扩张了一下,一种异样的情绪从血管中传递到四肢百骸,许蒲感觉到这个世界在他眼中仿佛起了某些变化。

  他好像能够感觉到某种飘浮着的气,萦绕在他周围的每一存空间,并不浓烈,非常微量,几乎感觉不到。这是一种非常玄妙的,无法用语言描述的意境。甚至许蒲自己也搞不明白,他只是静静地躺在床上,让那些看不见、闻不到的气流进脑海里,好像就获得了某种奇异的能量。

  早上谢南回看到他时震惊了一下,他挑起他一侧英俊的眉毛,用几乎自言自语的音量说:“这么快?”

  许蒲完全没懂他在说什么,谢南回在白色的餐桌前坐下,示意许蒲过来:“我来给你科普一下。”

  他静静地坐在晨光之中,侧脸轮廓英俊美好,认真时的样子有一种格外的魅力和书卷气,与平时冷漠高傲的样子完全不同。

  许蒲突然就有一点能理解为什么方程会说他和谢南回磁场很合了,因为无论这个人多么多么拒人与千里之外,优秀得如同可望而不可及的高山明月,依然有一种让人忍不住想接近的魅力。就像现在,许蒲能够清晰地感觉到谢南回身上的气,缓缓地灌入他的脑海里,带来一种很舒服的感受,像是清泉流过天灵盖,呼吸舒展。

  谢南回闲适地靠在椅背上,用一种非常悠闲的语调说:“欢迎你加入我们。”

  许蒲一头雾水的同时,好像突然理解到了什么。

  谢南回介绍说:“我们生活的地球上,存在着一种目前还无法探测和捕捉到的射线,根据科学家的推断,应该是地球生成的初期,陨落在地球的陨石带来的。这种射线非常奇怪,能量极高,但对人体无害,而且仿佛无穷无尽,找不到源头。科学家将其命名为:超能射线。”

  “这种射线,就是引起异能的原因。以前我告诉过你,超能力的比例是百分之五十。也就是说有一半的人类都能够接触到这种射线。”

  “我举个例子,有的人与超能射线完全隔绝,那就是普通人。有的人能够粘附一些微量的超能射线,比如以前的你,这一类人存在超能力,但是极其微弱,多数表现在大脑特异功能方面,比如说听力、记忆力、抽象能力等,被称为第六感人群。”

  “最后一种人,与超能射线的亲和度最高,能够吸附超能射线,吸收它的能量,具有相当突出的异能,被称为异能者。”谢南回说完最后一句话,言简意赅地下了结论:“你目前,正处于由第六感人群向异能者突变的阶段。”

  谢南回脸上有淡淡的笑意:“你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吗?”

  许蒲想了想,问:“我的突变……和那只信息体有关吗?”

  太巧合了,许蒲心想,从遇见那只信息体开始,他就有明显的感觉,他的感知能力在逐渐上升。

  谢南回笑容渐渐敛去:“是的,你受到了她的辐射,直接导致了你体质的变异。”

  许蒲点点头,谢南回早知道有了方程的符纸,那只信息体根本就伤害不了他,仍然要求许蒲和他住在一起,是为了避免他被辐射?还有那次在李民的别墅里,他带他去山上散步,也是为了抵消辐射……这是因为什么?

  许蒲犹豫了很久,慎重问道:“你……是不是不希望我……”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谢南回已经懂了他的意思,他看过来,眼神清亮锐利,神色漠然地说:“对,我不希望你成为异能者。”

  “异能者中为了获取一点能量,弱肉强食,数不胜数。”

  他低低地说道:“一旦成为异能者,非常危险。我以前不告诉你这些,是因为我以为你不需要知道。”

  许蒲心里顿时涌起感动。他知道谢南回生来天赋异禀,在异能者中也是强者,这些事他肯定没有经历过。他不希望他成为异能者,只是为了保护和关心他。

  被谢南回这么一说,许蒲心情也有点复杂,他作为一个普通人活了二十五年,一觉醒来世界观再次更新,从此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他有点不知所措,随后又镇定下来,随遇而安,老队长毕竟比他多活那么多岁,这都是生活的真谛。

  许蒲随即有点好笑地想,他有谢大神罩,怕什么?

  谢南回沉思了一会儿:“我仔细思考了一下那只信息体的事情。”

  他开了个头却不再说话,两道好看的眉毛深深地蹙着,似乎还在犹豫不决。

  许蒲顿时紧张起来,谢南回作风一向果断干脆,这么纠结还是头一回,非常棘手?

  他长久地思考着,最后说:“我建议,你将她收作式神。”

  许蒲虽然是个无神论者,却又是一个忠实的起点读者,五花八门的志怪小说看了不少,式神是什么他一听就明白了。

  谢南回一哂:“这是我和方程商讨过后,觉得最合适的办法。”

  他慢条斯理地分析了多条优势:“在你帮她解决夙怨之前,她轻易不会离开你了,不如将她收作式神。你的异能水平处于初级,缺乏自我保护能力,如果有一只强大的信息体跟着你,会安全很多。”

  许蒲愣了愣,不能想象式神这么怪力乱神的东西竟然真的存在,他一个异能界的炮灰竟然也能有,他难以置信道:“我怎么收?”

  “这个你不用担心,你已经知道了她的名字,方程会帮你安排。”谢南回补充道:“不用太激动,式神是很普通的东西,方程就养了五只。”

  许蒲无言,难得有一种翻身成神的错觉谢大大你就不能让我多高兴会儿吗……

  他思索着,想到一个问题:“如果我要收她作式神,是不是就必须要帮她了?”

  他本来并不是这么无情的人,但程馨是在市长家的后山被发现的,其间牵扯了多少复杂的因素,在调查途中如果牵扯出李民背后的那些勾心斗角,不是他能够控制的。

  但这是谢南回和方程两尊大神得出的最优结果,这趟浑水他是不得不淌了。

  一旦决定,就要速战速决。这是谢南回的人生信条,对待许蒲的事情上,他也是一样的。

  当天下午,许蒲、谢南回,加上方程就去了李民别墅后的小山。

  谢南回记忆力和方向感惊人,非常准确地找到了上次的地方。

  许蒲也能感觉到,这个地方,和他上次来时已经不一样了。他能感觉到一点微弱的气,与谢南回的不同,这种气让他觉得非常的不舒服。

  他皱着眉,蹲下来闻闻泥土,那种不舒服的感觉更加强烈,他强忍住想呕吐的感觉,说:“接下来怎么办?”

  方程看了他一眼,递给他一个做工细致的,绘着祥云的小瓷瓶:“刚开天眼时是这样,闻闻会好一点。”

  许蒲深深嗅了一口,那种头晕目眩的感觉渐渐消失,他随口问道:“开天眼?”

  方程手心向下缓缓下压,示意他待会儿再说:“把那只女鬼叫出来。”

  方程指导说:“她虽然没有跟着你,但一直在附近,你试着在心里默念她的名字,精神要专注,切记不能分神。”

  许蒲照做,闭上眼,刹那间觉得万物陷入岑寂,他默念程馨的名字,遥远处好像有微弱的回应。一分钟之后,方程喊停:“等等看吧。”

  趁此机会,他向许蒲解释:“开天眼是我们道家的说法,科学上的解释南回应该已经告诉过你了。”

  反正都是等,方程顺便详细地说了说:“我们道家,把超能射线称之为天地元气。人有七窍,连通外界与自身。一窍不通的人无法吸收天地元气,也就是普通人。另一些人开了一窍到四窍,能够吸收天地元气却无法让它在体内流通运转。”

  作者有话要说:主角终于获得异能了哈哈哈,谢大大这么果决的人一遇到许蒲的事就开始纠结,你们真的真的不要想多,目前还是友情啦,因为许树的拜托谢大大会对许蒲特别一点,然后慢慢就……你们懂!感情戏真的手残怎么破……

  方程继续道:“你知道,道家讲究\\\圆\\\,往复循环。如果不能流通,这点天地元气就像是一潭死水,没什么作用,这就是普通的超能力者。”

  他眉宇间风清云淡,站在树影重重的树林间侃侃而谈,一阵风吹来,沙沙拂过树叶,颇有些道长风骨清华的气质,慢慢说:“开了四窍以上,我们把它称作开天眼。这一类人能够自行流转天地元气,只不过程度不同,开的窍数越多,流通起来就越顺畅。这就是异能者了。”

  他补充道:“你之所以会觉得难受,是因为这里的气与你不合,淤塞在了体内,你还没有领会到怎么流转天地元气,经脉不通,当然不舒服。”

  方程淡淡一笑:“你要想学也可以,先入我青城山门下就行。”

  方程一本正经道:“我青城山门规不多,当道士只须食素,不可饮酒、婚娶就行。”

  谢南回在一边看着,忍俊不禁,他笑的时候眼睛的颜色格外鲜明,如同一片蔚蓝色的海洋,倒映出天上的白云,深邃而悠远。长身而立,大衣被风吹得飘起来一角,有种出尘的潇洒。如果不是那副混血儿的白皮肤和立体五官,他看上去比方程更像闲云野鹤的道士。

  许蒲无厘头地想,谢南回说不定真适合当道士,他这种学术狂魔多半不会结婚,又清心寡欲,他自己就算了,父母会把他打死。

  “好的。”许蒲说,“我该叫你什么?大师兄?”

  方程哈哈一笑。看出他在打趣。也回道:“我排行第六,可不是什么大师兄。”

  两人插科打浑,许蒲也不是真想学,不过随口一说,是青城山的独门心法就算了,也不再提。

  接受到谢南回质疑的目光,方程满不在乎地一笑,从随身拎着的一个大布口袋里拿出罗盘,转了几圈,罗盘毫无动静,他有点疑惑道:“咦?怎么回事?”

  许蒲也奇怪,那只女鬼碍于谢南回,并没有紧跟着他,但也一直在他附近,现在突然消失,确实不合逻辑。

  他沉吟一会儿,试探着说:“这里是她死去的地方,她会不会不想来?”

  就在这时,许蒲的手机响了,他瞄了一眼,是从前在警局一个管理档案的朋友打来的。临行前,他拜托这位朋友去查程馨的资料,这会儿打电话来,应该是有消息了。

  许蒲按下免提,那边果然说:“哎!小许!你要我找的那个人我找着了,但是有点多。你这关键词也太模糊了,只给我一个人名儿,说死了很多年,近三十年里起码有五十个。兄弟我尽力了哈。”

  许蒲客套几句,道谢后挂下电话。片刻后那位朋友把电子档案传过来,许蒲手机联上软件,和方程谢南回三人仔细看了起来。

  总共有五十九个符合条件的女性,许蒲从第一页开始找,翻到第四十八页时,许蒲看着屏幕上年轻女士的脸,突然有种熟悉的感觉。

  他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资料上的程馨死于一九九三年,死时二十一岁,还很年轻,如果现在还活着,应该有四十二岁了。她一头长发,面容秀丽,因为只有证件照,看不出到底有多长,许蒲比划了一下,大概长到腰际。

  他心中一沉,回想起女鬼的样貌,虽然被血污糊了满脸,但面容间还是有几分相似,头发的长度也差不多。

  谢南回见他神色犹疑不定,已经在这一页上停顿了好久,问道:“找到了?”

  许蒲摇摇头,又看了看,觉得照片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我不确定。”

  他问方程:“你有没有办法能够确定她死了多久?”

  “可以。”方程说,“但必须招她出来才行。”

  半小时后,方程换好道袍,拂尘罗盘烛台香炉一应俱全。

  其实离开了那里,许蒲已经能够把程馨呼唤出来了。但为了验证第四十八号到底是不是她,方程决定招魂。招魂需要死者的生卒年,如果能够用第四十八号的数据将程馨招出来,那就一定是她。

  室内光线很暗,只有两根蜡烛在燃烧,方程摆正姿势,口中发出一声轻轻的,无法形容的声音。

  “呵……”极轻的一声呼喝,像是叹息,又像是呢喃,萦绕在整个房间。有时短促,有时绵长,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膜中。

  这些看似毫无意义的音节,却很有韵律,轻轻地从方程口中吐出,优美得如同在唱歌。

  渐渐地,房间里响起一声叹息。那叹息声十分低柔,夹杂在方程轻盈的呼喝声中,几乎让人分辨不清。

  第三声叹息响起时,许蒲猛地意识到了什么,看向对面的墙,那里出现了一个浅浅的黑影,方程的呼喝声越来越急促,那道黑影也越来越浓,最后形成一个长发过腰、低垂着头的人影。

  那人影痛苦地扼住咽喉,不住地挣扎扭动,拼命仰起头,一张脸上满是血污,穿着的长裙上也有厚重的阴影。

  “是她,”许蒲默默地看了一会儿,说,“我们找到了。”

  接下来许蒲专程去请那位朋友吃饭,答谢他帮忙。

  他早就想好了说辞:“这个程馨是我一个妹妹小时候家里的保姆,从小把她带到大的,和她感情很深,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辞职了,听说不久后就病死了。前几天那小妮子梦到她家保姆,就非要吵着去给她家保姆扫墓。可这人都死了这么多年,又音讯全无,上哪儿去找墓?赵辰,这次多亏了你帮忙,不然我非得被这小妮子闹腾死不可。”

  赵辰也没有去深究年龄问题,笑着揶揄道:“你小子别蒙我,什么妹妹?小情人还差不多。”

  许蒲不置可否,他和这一票出身显贵的朋友混迹久了,说几句又不会少块肉,反而更有可信度。

  吃得差不多时,许蒲说,“详细的档案有没有?人是对上了但到底葬在哪里,我也找不着啊。”

  这次赵辰却摇摇头:“不是哥们儿不帮忙,这都二十多年前的事儿了,新录的电子档案只有基本信息,旧档案在市政大楼里堆着,这块不归我管。”

  赵辰拿着手机找了半天:“我认识个朋友在管理旧档案那块工作,待会儿我联系下他。看看能不能帮你。”他唏嘘,“以前也没见你小子交过什么女朋友,都说你不懂疼女人呢,这次这么积极,对这妞儿挺上心啊。”

  许蒲笑着谢了,心里却想上心你妈个头,老子全是为了保命。

  饭后赵辰立即给那边拨了电话,那边也很爽快,说是白天人多眼杂,叫许蒲如果有空现在就直接过来。许蒲当然求之不得,他好歹一个人生活了些年头,人情世故都拿捏得住点,当然不会两手空空直接上门。

  送走赵辰,他就在酒店里买了一提红酒,拎了一条软中华,开车去市政那边。

  放旧档案的地方其实不在市政大楼里,在旁边的一个小机关。

  晚上七八点,人基本都走了,只有三楼有间办公室还亮着灯。门卫说这是他们科长在加班。

  许蒲琢磨着应该就是赵辰那个朋友在等他。他给门卫买了两包烟,晃晃手里的酒说是上去找老朋友叙叙旧,门卫也没有怀疑,直接放他进去了。

  赵辰的朋友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戴着副金边眼镜,斯斯文文,十足的精英模样,看着就是一副狡诈的面相。

  他一见许蒲就客气地和他握手,介绍说他叫文博文。许蒲见他比自己大几岁,也客客气气地喊了声文哥。

  他把买来的酒和烟递给文博文,对方却连忙推辞:“小许太客气了,多大点儿事儿!拿回去拿回去!”

  许蒲一向不耐烦打这些虚情假意的官腔,但有求于人,只能忍了。

  许蒲:“哪里哪里,劳烦文哥等我这么久,都是小弟该做的。”

  两人相互客套了几来回,文博文把礼物收下了。

  他热情地带许蒲下楼到档案室:“小许你运气好,这几年正在整修,旧档案都要搬到新建的档案楼里,那里都是电子眼安全口令监控着,我可帮不上忙喽。”

  许蒲好奇道:“建档案楼?为什么不直接录入电子档案?”

  文博文:“可能是旧档案数量太多了,人手不够吧。”

  他摆摆手,“上头的意思,我们也搞不清楚,照做就是了。”

  档案室建在地下,文博文递了把手电筒给许蒲。许蒲随便照了照,楼梯台阶上积了很厚的一层灰,两侧墙壁也是老式的,而且很久没有粉刷,掉了很多白色的斑块在地上,可以看出已经很久没有人来过了。

  楼道尽头就是档案室,一隔着道陈年的厚铁门上,没有挂锁,只贴上了封条。

  文博文小心翼翼地把封条揭下来放在一边,把铁门拉开一条缝,说:“小许你自己进去找吧,我记得左手边有目录,我在外边给你守着。”

  许蒲挤进门内,铁门年久失修,被氧化腐蚀得很严重,稍微一动就是哐哐哐的巨响。他举起手电左右上下照了照,发现里面还是挺大的,数排一人半高的大书架,被手电的光线找到的地方尘土飞扬。他在进门处左手边的木柜上方找到开关按开,本来只是想试一试,没想到这么久灯管还没有报废,室内充盈着昏黄的光线。

  许蒲果然在柜子上翻到一本索引。他拍开书上的灰尘,立即被大量扬起的灰呛得咳嗽起来。

  许蒲边咳边答:“我没事!”一面聚精会神地翻书,他根据地区和姓名作索引,查到程馨的档案在三排十一列。

  那是一面很大的书架,程馨的档案在其中显得很不起眼,许蒲挨个找过去,书架上落下来的灰尘呛得他不停地咳。

  “哐啷”一声,书架顶掉了个什么东西下来,磕磕碰碰带下来一堆资料,咚地一声砸在地上。

  许蒲只好蹲下来清理,他捡起一张纸,上面正好是程馨的家庭资料,写着父母兄弟姐妹和家庭住址之类的,许蒲一目十行地扫过去,看到程馨有个姐姐叫程逸。

  “……”许蒲仔细端详照片上少女的脸,越来越觉得她像一个人。

  是谁呢?许蒲搜肠括肚地在记忆中找重合点,这个眼睛,这个嘴巴,这个眉毛……和李微倒是有点像。

  许蒲猛然意识到了什么,似乎有什么和记忆中某个节点重合了起来。他思绪飞速倒带,回忆起中学时的一个下午,那时他在学生会工作,第一次遇到刚上高一的李微,她来参加学生会招新,就是许蒲给她做的面试。

  她在家庭成员中母亲那一栏写的什么……?许蒲好像看到了多年前那个黄昏,吵吵嚷嚷的操场,来来往往的学生,黑白的表格,三菱的铅字笔……他清清楚楚地看到,十五岁的李微在母亲姓名那一栏里,写下了“程逸”。

  思路如同被扯开了一个头的毛线团,好像找到了突破口,却被乱七八糟地缠在一起怎么也理不清楚。

  许蒲靠在书架上回想那天在医院见到李微母亲的样子,她已经快要五十岁了,却保养得看起来很年轻。眉毛是典型的美人柳叶眉,鹅蛋脸,杏仁眼。他再看程馨,一样的柳叶眉,一眼的鹅蛋脸,一样的杏仁一样的眼睛……吻合的名字,极其相似的容貌,许蒲深信不疑她们一定是姐妹。

  如果程逸和程馨真的是两姐妹,那她就是李微的小姨,两人都出身自当时的名门程家,程馨年纪轻轻被人谋害惨死,程家怎么会不替她,反而找人封印住她的怨气呢?

  1993年,李民已经和程逸结婚了,李微一岁。许蒲大脑飞速运转,程家小女儿惨死,凶手至今没有找到,是谁在程家眼皮子底下把这件事揭了过去?

  许蒲只觉越想越乱,干脆暂时把这条线索搁下,去整理地上其他散落的纸张,试图找到别的资料。

  零零碎碎的纸张中大多是其他人的,他把有关程馨的拢在一边,快要清理完时,他看到最下面有一个署着程馨名字的文件袋。

  他在警局工作三年,一眼就认出了这种袋子,这是遗物袋。

  但是遗物袋都是由公安局统一保管,怎么会在这里?是有人刻意放到这里,躲避调查的?

  他觉得答案呼之欲出,但缺少了一个关键的证据。文博文在外面等他,他不好多待,迅速在书架上找了一遍,并没有其他关于程馨的档案了。他匆匆把那一叠程馨的档案全部用手机照下来。拿着遗物袋犹豫了一会儿,想到它本来就不属于这里,藏在大衣里走了出来。

  文博文一脸不耐烦地等在外面,见到许蒲出来立刻换了个表情,热情地招呼道:“哟,小许你出来啦。”

  许蒲淡淡一笑,赵辰之前就说这位文科长有求于他们,找他帮忙不要客气。但来来往往的人情交际,就是那么回事儿,面子功夫是要顾足的,各取所需而已。

  与人方便,自己方便。许蒲客客气气地道谢:“今天麻烦你了文哥,你等这么久也辛苦了,要不我们去吃点宵夜吧?前边有家海鲜我挺熟的,味道很不错。”

  文博文知道他是赵辰的好哥们儿,也不敢太托大,忙笑道:“哪里哪里,一小会儿而已,这不你嫂子在等我,有空咱再去吃宵夜啊。”

  许蒲点点头,也不再劝他,再次道谢后自己走了出去。

  他怀揣着那只文件袋和那叠档案,只觉胸口发烫。

  走出去时,天空飘起了雪花。林立的高楼大厦如同钢铁森林,远远地看上去,小雪飘摇,如同一出无声的默剧。

  许蒲当刑警时曾接过一起古董店古玩失窃案,他个性随和,又自幼在世家中熏陶出一些别人求之不得的气质和素养,和那个古董店的老板傅汶节年纪相仿,非常聊得来,破案后就成了朋友。

  他拨电话给傅汶节,请他帮忙留意有没有收进来的九三年的报纸。程馨家世显赫,死法又离奇惨烈,在当时应该算大案一桩,报纸上应该会有报道。他知道有的有钱人喜欢收集旧报纸,古玩店有时会有这样的客人,九三年的报纸,才过去了二十一年,年份不远,不会太难找。

  许蒲开车回谢南回家,一路上出奇顺利,大概是程馨已经知道了他决定帮她,不再现身作乱。

  他摸出钥匙开门,室内一片漆黑。“谢南回?”许蒲轻轻叫了一声,没有人应。

  还没回来?许蒲依此按开电灯泡开关,转了一圈,还是没有谢南回的人影。

  谢南回作息非常有规律,这个时间通常都在家里,许蒲拨他的手机,那边却是一阵忙音。

  他跑了一天,满脑子各种各样的想法,本来想把带回来的东西给谢南回看看,找不到他人,干脆洗洗睡了。反正东西已经拿回来了,不急于一时。

  他在梦里不停地行走,那种感觉非常清晰,他感觉自己还醒着,但经验和理智告诉他,他确确实实在梦中。

  那甬道依然是一片漆黑,许蒲隐隐意识到这和他向异能者的转变有关,上次他从这个梦中醒来,明显地感觉到感知能力极大地提升。

  像是修炼的过程,许蒲漫无目的地想,身体自发地向前走去。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许蒲走得很累很累,一串尖锐的声响突兀地出现在梦中,许蒲辨认了一会儿,那是他的手机铃声。

  许蒲睡眼惺忪地瞄了一眼窗外,冬季的夜空厚重,再一看手机右上角,才四点半不到,不由在心里骂了声靠。

  “李民出事了。”谢南回报地址,“我在零番队。”

  谢南回匆匆说了句:“你来了就知道了。”不等他说话,那边已经挂断了。

  许蒲连忙起床,迅速收拾好自己,这个时候路上车少,许蒲又开到了最大限速,不到二十分钟,就到了零番队楼下。

  他在大门处碰见同样匆匆赶来的唐诗诗,两人接头,许蒲这才知道今晚只有谢南回、赵队,和ABC三组的组长或教官在,连值班的同事都撤了。这在情理

  之中,虽然不知道到底出了什么事,李民毕竟身份特殊,保密性高,知道的人当然越少越好。

  门口站着两个身材高大的男人,看起来像是警卫,检查过许蒲和唐诗诗的证件后才放他们进去。

  赵队在一楼等着,他们没有权限卡,专程为他们带路上五楼。

  “还没有通知家属。”赵队说,“有点棘手。”

  电梯里,赵队说 :“下午就不对劲了,在办公室里学女人梳头,把警卫吓得够呛,送到零番队后正好奥古斯特先生和方大师都在,就没有叫你们。已经排除了臆症,我没有异能,也不知道到底怎么回事,看样子是鬼上身。”赵队神神叨叨道:“刚才可能突然出了什么变故,方大师叫你们来。到了。”

  电梯门开,许蒲立刻感觉到一股无比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他和唐诗诗对视一眼,心里都很清楚,程馨之所以今天没跟着她,是因为她跑到李民那里去了。

  果然和李民有关系。许蒲在心里下了判定,姐夫和小姨子的死,有什么关系?

  赵队跟在后面絮絮叨叨:“为了防止他伤人或者自残,安保人员收走了他身上所有的东西,真不知道他身上那把梳子怎么来的……”

  李民面朝大门而坐,谢南回和方程站在他身后。他脸上挂着淡淡的,矜持的笑容,一只手握着一把木梳,一下一下,凌空做着梳头的动作。

  每一下都直梳到腰际,这动作行云流水,妩媚动人,但由李民一个年过半百的大男人做起,配上他那一脸矜持娇羞的笑容,许蒲看得浑身鸡皮疙瘩。

  许蒲:“?”李民脖子上光溜溜的,什么也没有。

  他再仔细看,上面好像有两三道若隐若现的青痕。

  她比许蒲矮大半个头,嘴唇刚好对着许蒲的脖子,她轻轻地用气流音说话,就像有谁对着他的脖子吹了一口气。许蒲毛骨悚然,虽然不知道她是什么用意,还是摸出手机,咔嚓一声照了下来。

  他一看照片,顿时头皮都炸起了,照片上李民的脖子上,趴着一个明显的人影,头发很长,正是程馨。

  许蒲:“!”他强忍住扔开手机的冲动,删掉图片后直接关机。许蒲硬着头皮走进去,唐诗诗紧紧跟在他身后,两人像做贼一样,身体僵直,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你天天见鬼,还怕什么?”方程看着缩在许蒲背后的唐诗诗,没好气道。

  唐诗诗反唇相讥:“你以为都像你一样粗神经?”

  许蒲心想这两人简直永远抓不住重点,只好问谢南回:“她怎么跑这里来了?”

  谢南回却反问:“你有没有感觉到她有什么变化?”

  许蒲习惯性地闭眼,那种不舒服的感觉萦绕在脑海里挥之不去:“气息变了……很凶。”

  方程微不可闻地叹息一声,接下去说:“她在人世逗留太久,怨气累积,无法控制戾气,快要堕成凶灵了。”

  许蒲神色复杂地看着动作扭曲的李民,用眼神示意:“现在怎么办?”

  谢南回冷静道 :“方程试了很久都没法把她弄下来。”

  方程瞪他一眼,无奈地耸耸肩:“她的怨气已经全部吸附到李民身上去了,除非她自己愿意下来,我只能强制除灵,但那一定会对李民造成不小的身体伤害。”他顿了顿,“但她的意识已经在逐渐消失了,除非有人能够驭使他。”

  他直视许蒲的双眼:“趁她还有神智,现在是收她做式神的唯一机会了。她一直跟着你 ,亲口告诉你名字,你的机会最大。”

  许蒲问:“收她做了式神,她是不是就永远也没有机会轮回了?”

  方程道:“她滞留人间太久,本来就没有机会再离开。一旦堕成凶灵,找到真凶也无济于事,凶灵没有意识,只会为害人间,最终被自己的怨念吞噬。”

  方程去准备道具,谢南回对着电脑聚精会神地研究空间磁场的变化,开始调试记录设备。

  唐诗诗阴阳怪气道:“从此你就是有式神的人了,背后天天跟着一直鬼,我真担心你以后能找到女朋友吗?”

  方程走过来,拍拍她的头,动作十分亲昵:“别瞎说。”又转向许蒲:“式神服从于你的命令,不会影响到你的生活。”

  凌晨四点五十八分,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晨昏交替,人的感官、精神在此刻最为发达。

  许蒲双手五指并拢,握住一块刻了符文的木牌,面前燃着一柱线香。

  “且夫……”仄声起,第二个音节被可以拖长,余下的符咒自动从口中吐出,语调抑扬顿挫。

  “天地为被兮,万物之逆旅。”许蒲低声吟唱,他声线清朗,一字一字从他口中缓缓地吐出,和着旷古的调子,如同一支从雪山之巅、东海之滨飞来,飞越过神州大地,饱含庄严之情,音符如有实质,沉重地击叩在每一寸空气之中。

  “虚空甯宓,混然无物。”随着许蒲低声的吟唱,趴在李民脖子上的程馨渐渐现出身形,茫然地望着四周。

  “乃从修罗道,入我请平门。”许蒲缓缓念出最后一句,“以汝之名,印吾之血,世为吾所用!”

  那一刻,一张以许蒲的血液为墨写就程馨姓名的符纸嗖地飞向程馨,她身上发出淡淡的金光,脸上的血污逐渐消弥,露出原有的一张秀丽的脸。

  与此同时,电脑屏幕上红色的曲线波动趋于平缓,渐渐与绿色曲线交汇在一起。二维曲率旋转,红色图像消失,两股合为一股。

  许蒲觉得笼罩住程馨的金光中似乎有一道向他飞来,撞入他的肋骨,和身体里某条神经相连,如同一根等待拨响的弦。

  程馨轻飘飘地站在地上,那些金光尽数收做符文,纷纷融进她的身体里。她被鲜血染红的裙摆缓缓褪色,恢复成一片粉嫩的鹅黄色。

  许蒲放下手中木牌,不住喘气,片刻后缓过来,问:“这么容易?”

  方程没有回答,程馨的身影逐渐又浅淡下去,化作一束光飞进许蒲手中的木牌,刹那间,许蒲觉得体内某根弦在嗡嗡作响,方程说:“她今后就栖身在这块木牌里了,你要保存好。”他轻松地笑了笑,又说:“你为什么是你?对于所有漂泊在世间的鬼魂来说,名字是他们存在的唯一依据,是他们最重要的东西。她将名字告诉了你,就是认可你,信任你。”

  许蒲大汗淋漓地点点头,心情说不出地轻松,唐诗诗递了张纸巾给他,他四处看了看,发现谢南回不见了。

  心里顿时腾起来一点失落,方程无奈道:“别管他,这是目前上唯一一起在实验室监控下完成的式神仪式,那个学术狂魔肯定拿着数据去做推断,写论文了。”

  许蒲内心飘过一连串的点点点,他又被当作实验对象了。

  他缓缓地环顾了四周一圈,目光落在许蒲身上:“小许?”

  许蒲一瞬间很想告诉他真相,但又忽然改变了主意,不能打草惊蛇,他彬彬有礼地回道:“下午的事您都不记得了?”

  李民皱着眉回忆,像是想到了什么,认出这里是什么地方,神色复杂地看着他们:“我……”

  “附身?”李民眉毛拧起,一脸愠色,“你在胡说什么?!”

  他仍坐着,方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满脸的漠然:“这里是零番队,你知道是什么地方,李市长。”

  许蒲一脸惨不忍睹的表情,心想李民一定想杀了方程,他忙说道:“机理很复杂李伯伯,您可能是脑电波受到了某种干扰,我刚刚才到,赵队长可以详细告诉你。”

  他将皮球踢给赵队,李民果然起身走了。方程叫住他:“你虽然做了她的主人,可以驭使她,但怨气一天不消,你本身道行太低,时间久了很可能控制不住。这件事还是要尽快解决才行。”

  许蒲缓缓点头,目光追随走廊尽头与赵队站在一起的李民,他已经有了些年纪,大半辈子劳心劳力,身影已经开始像一个老人了。二十一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许蒲盯着李民后脑勺几根白发,瞳孔骤然一收。

  程馨已经被收作式神,不会再出来作乱,人身安全的问题已经解决,许蒲觉得是时候搬回自己家里了,打扰了谢南回这么久,他都不好意思了。

  许蒲站在客厅里,望着冷冷清清的墙壁,心想他走之前得给谢南回说一声,但他左等右等等不到谢南回回来,又不敢打电话去打扰他工作,只好先去把行李收拾了。

  他一个大老爷们,东西简单,不到十分钟就全部收进了来时的那个大包里。他看着大门,想了想又去杂物室拿出吸尘器拖把和抹布,开始做清洁。

  许蒲二十四岁,正是精力充沛的年纪,挽起的袖子上手臂线条明显,充满了年轻男子的力量感和美感。他警察出身,做事利落干练,半个小时后,清洁也做完了。

  许蒲转了半圈,闲得无聊,又回到了他在谢南回家的房间,继而开始收拾书桌。

  桌上放着昨晚从档案室里拿出来的一叠文件和遗物袋。许蒲收拾东西的手一顿,停下来拿起一张纸开始阅读。

  上面是程馨的生平履历,她从小就非常优秀,和李微一样,都就读于百年名校C大,死的时候刚好大三,为学校争取了很多荣誉,到这之后就没有记录了。

  许蒲有点唏嘘,一个二十一岁,风华正茂、家境优越的漂亮女大学生,他不知道李民当年做了什么,但毋庸置疑,程馨的死一定跟他这个姐夫有很大的关系。

  下一页纸是程馨曾获得的各项市级及以上的大奖,许蒲注意到她曾代表中国参加某武术交流赛。他心里一沉,立刻翻到后面的历年体检报告,上面显示程馨无任何病史。

  许蒲深深地折起眉,程馨和李微不同,李微的散打只是花架子,而她是某大师的关门弟子,学到的都应该是真功夫,要放倒她非常不容易。但最后她被以割喉的方式惨死,如果不是对方人数太多,就是杀害她的那个人是程馨非常亲近的人,她根本不曾设防。

  难道真的是李民?许蒲皱着眉回想,他政绩斐然,在帝都名声也很好,从外形上看也是一个很和蔼可亲的中年人。许蒲从小就认识他,一直和他十分亲近,他完全想不到,看着他长大的伯伯会做出这种事。

  许蒲捏着纸张的一角,靠在椅背上沉思。他仍然想不通李民有什么理由杀掉程馨,他妻子的亲妹妹。二十一年前李民初涉仕途,羽翼未丰,正是事业关键期,还要倚仗程家。程家如果有心要查,不可能瞒天过海,更不可能之后一路青云直上。这件案子矛盾的地方太多,许蒲觉得他又回到了在刑警队时的那种工作状态,大脑的某个部位开始兴奋,他根本不能停止思考。

  他在一叠资料里找了半天,也没找到程馨的尸检报告,,一个骇人的念头一闪,隐隐成形。

  程馨的档案被人处理过,李民没有这样的权力。许蒲只觉心骤然一凉,程馨的死与程家和李民都有脱不开的关系,他们甚至很有可能合作过。他的心沉到谷底,是什么原因让程家坐视亲生女儿惨死,甚至参与?

  他心里烦乱不堪,打开背包摸出一包万保路,刚要拿出来才想起他没有打火机。

  这包万宝路是他给文科长买烟时顺手拿的,却忘了自己很少抽烟,身上根本没有打火机。十四岁时跟着表哥学会抽烟以后,荒唐了一阵子,被母亲发现后严加管教,再也没有抽烟的机会,成年后他极为自律,除非遇上什么焦头烂额的案子,或是刚开始参与行动心理紧张时,才会来一根定定神,例如现在。

  许蒲走到客厅,想看看谢南回有没有这玩意儿。他到处转了一圈也没看到,心想谢南回怎么可能抽烟,正准备去厨房用天然气点的时候,随便一瞥,看到谢南回的工作台上有什么东西反了一下光。

  他走过去,发现两层书之间夹了一个方形的金属物,许蒲把它抽出来,果然是Zippo的打火机。

  点上烟,许蒲把东西原样放回去,心里有点诧异,他以为谢南回这样的人不会抽烟,他永远衣衫整齐得体,气质清冷,无端让人产生一种神圣不可侵犯的距离感。并且他的牙齿洁白,手指也很干净,根本不像一个长期抽烟的人。也许他和许蒲自己一样,只是偶尔来一根?许蒲深深吸了一口,觉得胸口的郁气散了不少,他有点敏感地把玩着那个打火机。

  谢南回的公寓非常整齐和干净,可见他习惯将物品按照使用频率等规则正确地放好。许蒲自己也是这样,因为只是偶尔吸一次烟,他的打火机都固定地放在书桌的抽屉里。如果谢南回真的是偶尔吸一次,那他不会把打火机放在他的工作台,这么触手可及的地方。他把打火机放在两本书的夹层之间,很有可能是因为他来了。

  许蒲慢慢走到阳台,轻轻在垃圾桶里抖掉烟灰。

  谢南回不希望被人发现他在抽烟。许蒲在心里想,这根本不科学,谢南回怎么可能长期抽烟?

  他无意窥视别人隐私,走回去,把那只打火机重新塞回两本书的夹层之间。

  许蒲静静地吸完一整根烟,头脑清醒了一点。他回到房间,目光落在那只遗物袋上面。

  前面的档案他都已经看完,最后剩下的,就是这只遗物袋。

  许蒲伸手去拿的一瞬间,脑海突然警铃大作。这是他拥有异能以来第二次产生这种感受,第一回就是那天夜里谢南回站在阳台时,周身气场逼人煞气,生生让他顿住脚步。不同于上次的是,许蒲这回能够分辨出这种感觉的来源,并不属于他自己,他看向腰侧,他把程馨的木牌别在那里。

  许蒲刚刚入门,本身控制力不够,收了个怨气深重的女鬼,神智很容易被影响,这是万万不能出现的情况。他必须不断地锻炼自己的精神力,如同在脑域四周建起一个强有力的屏障。

  他冷静地闭上眼,不断地集中注意力,再强化,然后回想方程教给他的符文,在心里默念。

  方程说谢南回的精神力变态地强大,他是怎么做到的?许蒲一面回想谢南回的样子,气度从容,充满自信,永远一副冷静自持的样子。他是个非常自我的人,果决坚毅,只按自己的步调行事,永远不会被别人的想法左右。

  就是这样。他的脸上简直就像写了[我是对的]四个大字,那不可一世的眉毛、眼睛、嘴唇,许蒲想象他就是谢南回,渐渐感觉那些干扰在慢慢远去,他的手抚上木牌,低声对程馨说:“不要闹我,我在查你的死亡真相。”

  他突然就有点明白了谢南回为什么总像没有情绪的木头,他的精神力太过强大,隔绝了外界的干扰,也把自己的情绪都隔绝了吧。

  木牌好像微微抖了一下,那种排斥的感觉慢慢地脱离许蒲的脑海。

  许蒲在原地深呼吸了几次,调整好情绪,轻轻打开那只遗物袋。

  他之前拿到遗物袋时通过重量和手感,推断里面只有一个笔记本,现在打开,里面果然是一个日记本,后半部分被烧掉了,只存有前面的封壳和部分日记,上面有被火焰熏过的黑色印迹,一看就是从火里抢救回来的。

  “是你的吗?”许蒲问程馨,木牌安安静静,许久没有回答。

  “真是疯了。”许蒲喃喃,摩挲着日记本封壳的花纹,牛皮封面,制作非常精细,在现在都算是高档。

  明知不会有回答,他还是说:“我要翻开了,我不想侵犯你的隐私,但这是一个很重要的线索。”

  漂亮的手写钢笔字体写着:“送给我可爱的小公主:程馨。”

  这么亲密的语气,许蒲思索,不会是同学朋友,送日记本的人不是恋人就是家人。

  他的目光随即转向下方的签名,被火撩了一大半,只剩下一些潦草的笔画。许蒲仔细地看着残余的字迹,依稀可以辨认出是两个字的名字,一个木字,边上有一个左低右高的横,右端笔触似有转折。

  他确信无疑,这个日记本必定是李民送给程馨的礼物,只不过这亲密的语气就十分引入遐想了。

  姐夫和小姨子?许蒲心想李民简直是男人中的禽兽。

  他翻到下一页,映入眼帘的是少女清秀的自体,一手书法写得很漂亮,边角平整,纸张如同二十多年前一样洁白,丝毫没有被火烧过的痕迹。

  我得到了生平最珍贵的礼物,我要把它仔细地保存好,不能让它有一点损坏。

  也许去平安寺求的符真的有效果,他终于待我亲密一点了。

  再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你感觉不到吗?我不只当你是老师呀。

  第一篇日记只有短短几行,到这里就结束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悲伤在许蒲心头弥漫,通过程馨的内心,许蒲知道那个“生平最珍贵的礼物”就是这本日记;那个“他”,正是李民。

  冬天快要过去了。华占的冬天总是那么的潮湿,下了那么多天的雨,今天终于天晴了。

  即将到来的高考冲淡了我近日的甜蜜心情,他鼓励我说我那么努力,又那么聪明,一定可以取得好成绩的。

  他说话的时候斯斯文文,那么的年轻,又那么地俊秀,我对他这个老师已经从一开始的抵触变成爱了。是的,我爱他,不仅仅是喜欢。他夸奖我的时候我的脸忍不住红了,他笑我还是小孩子。

  他不论说什么我都心脏乱跳,他会发现我的异常吗?我希望他发现。

  满篇的少女心事。许蒲无语地心想,往后面翻了翻,一连许多页都是倾诉程馨对李民浓浓的思慕之情,她和李民的一点一滴。

  许蒲一直以为是李民太禽兽,没想到这件事远不是他所想的那样,看起来反倒是程馨先对李民动心,而从日记里的描述也能看出,李民确实应该也很喜欢程馨,且与她相识在程馨姐姐程逸之前,两人两情相悦,最后竟然成了姐夫与小姨子,这简直是一出八点档的狗血剧。

  他遥想许多年前的华占市,还没有修建成如今的钢铁森林,古老的沿海建筑,道光年间以来修建的西洋人小楼,陈年的素妆淡雅里,尚年轻的李民和还是怀春少女的程馨,一段平静无人打搅的时光,柔软的四月春风里,满城都是情人低低的絮语。

  他感到无法形容的沉重,二十年过去,当年的斯文俊秀的青年才俊变成了如今叱咤风云华占多年的老翁,而红颜弹指老,程馨年轻的鲜花一样美好的生命,已经在二十一年的那一天,永远终结。

  他缓缓翻页,看到少女清秀的笔记写下那一天的滨江大道上李民为她披上一件衬衫;那一天街边开了桂花,李民随手折下一枝别在她的衣襟上,少女羞红了脸;一切似乎都很顺遂,许蒲蹙着眉思考最后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很快他找到关键,一九九一年冬,李民出国了。

  一种不妙的预感从许蒲心头升起,而他知道,这预感一定成真了。

  程馨对李民的确是一往情深,后面的日记变成了书信,她将李民从国外寄来的信件誊抄在日记本上,后面附上自己的回信,许蒲难以想象,十九岁的年轻女孩子,是怀着怎样的心情,一遍遍地不厌其烦地做着这些琐碎的事情的。

  信中的李民一如既往地深情款款,他用诚挚地语气请求程馨等他。许蒲心想程馨最后等来了什么?等来了一场恶意谋杀,等来了二十年无法消散的怨念。他很替这个女孩子不值。

  大概爱情就必会冲昏人的头脑,许蒲无限唏嘘的同时,疑惑渐渐浮上心头。

  李民和程馨书信交流近一年半,信中李民深情款款,他原本以为李民出国期间和程馨亲姐程逸产生了感情,从信中看来,却完全不是这样。

  到他回国时,距离程馨的死,已只有半年。这半年到底发生了什么,能让李民娶了恋人的亲生姐妹,且对昔日真心爱恋的佳人痛下杀手?

  最后一页,程馨用绝望的笔调写着:我的爱情死了,我也死了。

  许蒲至始至终,都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样的恩怨纠葛。巧合的是,日记的后半本被火烧掉,他隐隐有种直觉,这看似毫无关联的一切,在他脑海中仿佛被一根无形的线牵引起来,前后呼应,只差中间的一环,就能够彻底连通。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那本日记,捏着日记本的手像是被烫了一下,许蒲疑惑地以指腹触及纸页,意外的发觉,纸张温度极高。

  刹那间脑海中涌进一个念头,许蒲顿时移开视线,那纸张的温度果然恢复了常温。

  许蒲有点不可置信,他瞬间联想到谢南回曾教给他的那套理论,他已经能够融会贯通一些知识,如果他没有想错,刚才纸张发烫,是因为他的视线太集中,又停留太久,发射出的生物波能量极高,传递到纸上,就形成了升温。

  他连忙放下日记本,生怕自己一个不留神,又把它烧坏更多。

  许蒲惊疑地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又用力地闭了闭眼,觉得非常新鲜。他忍不住想要找张报纸来试一试,但又立即停住。

  他强迫自己瞬间充血的大脑冷静下来,现在手头所有的线索都断了,他下一步该从什么地方下手?

  程馨什么也不记得,日记本被人故意破坏,他能等的消息,只剩下傅汶节的旧报纸。

  他拎着电脑,满身的风尘仆仆,随手脱下黑色呢绒大衣挂在玄关处,看见许蒲还在沙发上坐着看电视,漂亮的黑色眉毛轻微地挑了挑:“在等我?”

  许蒲心想你哪来的那么自作多情,虽然今天我确实是在等你。

  他轻轻嗯了一声,放下手中的电视遥控器,正要说话,谢南回抬起手,坐了个暂停的手势:“等一等。”

  许蒲只好噤声,默默地看着谢南回打开工作台的上的电脑,连通笔记本。他做这一切时不慌不忙,将浅灰高领毛衣的袖子撸到手肘处,露出一段线条坚硬的小臂,他在家只穿着一件薄毛衣,顿时勾勒出上身劲瘦的线条,一双长腿笔直,显得身材修长而有力。

  许蒲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冷不防听见谢南回漫不经心的声音:“你一直看着我做什么?”

  许蒲顿时收回意识,尴尬地支吾道:“我……”他看到谢南回正弯腰拨弄电脑,灵机一动:“我在看你的电脑。”

  谢南回津津有味地看看他,招手让他过来,一面侧身让开屏幕:“看吧。”

  许蒲依然十分尴尬地走过去,他简直对自己无语了,没事盯着个大男人看什么看,比腿长吗?

  屏幕上赫然是一篇论文,题目就占了整整三行,许蒲光看题目就知道他肯定看不懂了——他虽然英语成绩还过得去,但却纳闷儿地发现满页密密麻麻地英文他竟然除了is are were和thesis这几个单词几乎读不懂。

  谢南回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关切地问:“看得懂吗?”

  许蒲面无表情地心想你一定是故意的,一抬头居然看见谢南回抿起嘴冲他笑,英俊的脸上小酒窝一闪一闪,顿时有种如魔似幻的感觉……他恍惚地转回去,又盯着屏幕半响,终于恍然大悟,今天方程说他终于得到了世界上唯一有关式神的实验数据,这篇论文一定是集谢南回心血之大成的最终论证,看来谢大大今晚心情非常不错。

  谢南回轻微地一怔,神色随即变得古怪起来:“你真的看得懂?”

  他心想送上去让谢南回戏弄,再看不清这家伙的真面目我就真的是神经病。

  谢南回却摆摆手,笑了笑:“抱歉。”他心情愉悦地坐下来,对许蒲说:“麻烦你等我一刻钟。”

  许蒲于是坐回去不停地按遥控器,他心里烦躁,根本看不进去电视讲了什么,只是不停地把频道翻来覆去地换了一遍又一遍,满脑子都是待会儿怎么和谢南回说他要搬出去。

  其实这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本来就是借住在谢南回家,事情解决了,他就应该要搬回去,但许蒲总觉得这件事有点微妙地难以启齿,说不清楚为什么。

  谢南回其实并不算一个难相处的人,他在行为上十分彬彬有礼,虽然态度冷冰冰,很少说话,一说话多半是嘲笑,却并不会让许蒲觉得不自在,是个很有魅力的男人。况且这半个多月的相处中,许蒲发现谢南回其实并不像看上去的那么冷漠。

  典型的闷骚男,外冷内热,这是许树的评价。而许蒲则想起微博里的一句话:这世上没有高冷的人,只不过暖的不是你。

  确实是这样,随着两人的熟悉起来,许蒲发现谢南回对他的态度也在慢慢地发生变化,这几天几乎可以算是‘和颜悦色’。

  他犹自出了一会儿神,听到关机提示音,看了眼时间,才发现十五分钟到了。

  谢南回悠闲地走过来坐下,随口问:“什么事?”

  他左手随意地搭在沙发上,手腕处戴着百达翡丽的Calatrava,非常简洁的设计,银白色的表面被分成了两个同心圆,蓝宝石的水晶透盖,典型的谢南回式风格。

  他是一个从头到脚的都贴满独特标签的人,没有任何地方和这个世界的其他人重合,许蒲有时会觉得谢南回根本不属于这个世界,他太耀眼了,无论是相貌、品味,还是神秘的异能,都和普通人相距太遥远,他高高在上,是许蒲生平未见。

  许蒲犹豫了一瞬,终于说:“我要搬回去了。”

  话音落地的那一瞬,许蒲莫名有点忐忑,他感到他的神经在不自觉地紧绷,忐忑地等待谢南回的回答。

  “噢。”谢南回应了一声,长长的睫毛颤了颤,在眼底落下一片阴影。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许蒲刹那间感觉到谢南回周身的气息骤然一收,气氛顿时有些僵硬。

  他眼神看过来,无限深邃的蓝眼睛里一片风平浪静:“好,我知道了。”

  许蒲千想万想,想不到谢南回的态度竟然这么冷淡,他一时有点反应过来,愣愣地看了一会儿,一种陌生的情绪慢慢地挤压进心脏里。

  他觉得胸口很闷,透顶的失望一瞬间让他清醒过来,他刚才在犹豫什么?他走不走跟谢南回有什么关系?那微妙的难以启齿,他到底在失望些什么?失望谢南回没有挽留他?他明明知道谢南回情商为负。

  许蒲觉得自己莫名其妙极了,不知道刚才自己那种无法形容的情绪,是在跟谢南回较什么真。那种情绪依然沉沉地压在他心头,他有点好笑地站起来:“恩,那我去睡了。”

  他话一说完,就径直回了自己的房间。许蒲心想从你家到我家就是一个社区的距离,我就一个背包的行李,这也需要送?

  这天晚上,许蒲没有梦到他在那条漫长得没有终点的黑色甬道里不停地行走,他站在一栋旧式西洋建筑里,旋转的木制楼梯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

  一片裙角出现在高高的楼梯上,粉蓝的颜色,下面是一双漂亮的小腿,笔直均匀,肤色白皙,穿着一双精致的黑色小皮鞋,许蒲循着望上去,正是程馨。

  那粉蓝的裙角飞扬起来,那双腿的主人小跑着奔到楼下,少女银铃般的笑声响起:“你回来了!”

  许蒲随着她的视线转身,看到一对年轻的男女,那是年轻时候的李民和程逸。

  李民脸色有些苍白,漆黑的瞳孔紧紧盯着程馨:“今天没去上学?”

  程逸却抬脸对程馨盈盈微笑:“是啊,我今天和你李大哥一起回来的,专门回来接我的?”

  程馨咬着嘴唇轻轻摇头:“对,我专门请假回来的。”她却是看着李民和程逸挽着的手。

  李民轻轻将手肘抽出来,对程逸说:“送到你了,我就先走了。”

  他转身推门离去,程馨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程逸上千亲亲热热地挽着她的手臂说:“一年多没见,我家妹妹又长漂亮啦。”

  程馨想要问点什么,又怕真的问出点什么,她太喜欢李民了,宁愿被蒙在鼓里,也不能失去他,她勉强笑笑:“那是当然。”

  许蒲冷淡地看着这一幕,心想他的猜测终于成真了。

  场景变换,一片风和日丽的青草地上,李民和程逸面对面站着,程逸面色有些不忍:“一定要这样吗,小馨是我看着长大的亲妹妹。”

  许蒲顿时如遭雷击,难道程馨是被自己的亲姐姐和李民一起算计杀害的?

  李民叹息一声,握住她柔若无骨的手,拉起来贴在脸颊上摩挲:“我也舍不得……但如果让程叔知道了,他更加不可能同意你和我。”

  程逸突然激动起来:“你叫我怎么忍受得了?!”

  他悲伤地注视着程逸的眼睛:“都是我的错……但我没有办法了,谁让我喜欢上你了呢?”他轻轻地摸摸程逸的脸颊:“我只能选择你,任何时候,都只能选择保护你,小馨……是我对不起她,我做了这样的错事,我对不起她。”

  程逸哭起来:“别说了,别说了,我们都对不起她。”

  许蒲清楚地知道这是梦,但梦不会没有根据,这场景他也不可能见到过,那么他是通过谁的视角看到这一切的?

  他四处寻找,发现一棵枝叶繁茂的槐树,程馨躲在后面,背靠着树干,哭得不能自己。

  她全都看到了,听到了,她知道李民和程逸要做什么。

  他想走过去,安抚这个悲痛欲绝的少女,却看着自己的身体慢慢消散,画面破碎,他醒了过来。

  视线回拢在天花板上,许蒲回过神,发觉自己躺在谢南回的客房里,他翻身下床,摸到那块木牌,突然有点无力,他能找到真相,但他能为程馨报仇吗?二十年前的老案子,程家有意庇护这个女婿,而现今李民已经成了市长,他找出真凶又如何?凶手依然无法绳之以法。

  许蒲沉默许久,低声说:“我……会找出真相。”

  今天是工作日,依然要上班,许蒲决定趁早上这会儿时间搬回去,反正九点钟上班,他和谢南回的住处相隔不过十分钟的脚程,全当晨跑了,而且就算迟到也没有关系。

  许蒲有点好笑,他一向严格要求自己,现在连迟到都不当一回事儿了,果然是给零番队懒散的氛围惯的。

  他出房间去洗漱,一推开门,就看到谢南回坐在沙发上看报纸,顿时有点尴尬,难道他要背着包从谢大大眼皮子底下搬走?虽然细想一下这样确实没什么不妥,可许蒲总觉得有点诡异。

  他收拾好自己,把床单枕套一股脑拨下来扔进洗衣机,满意地看着滚筒洗衣机运转起来,回房把包背出来,他站在客厅,对谢南回说:“我走了。”

  见谢南回要起身,许蒲连忙又说:“就十分钟的路,不用送我了,这段时间多谢你了,再见。”

  谢南回仍然坚持的走到许蒲跟前,许蒲心想你什么时候这么热情了,没想到谢南回突然伸手,许蒲还没反应过来他要做什么,背包已经被他给剥了下来。

  谢南回用一种低沉的嗓音缓缓吐出这三个字,许蒲只觉浑身一阵颤栗,随即心想他一定带错了耳朵。

  他直接把许蒲的包放回客房,堵在门口不让他进去,看着他淡淡地说道:“还没有结束,你不要急着走。”

  许蒲抓狂地心想你昨晚干嘛不说,面上却不敢质问,只能默默地噢了一声,看看纹丝不动的谢南回,又憋屈地补了一句:“那还要继续麻烦你一段时间了。”

  谢南回闻言居然冲他笑了一下,混血美男深邃的蓝眼睛里盛满愉悦轻松的笑意,慢条斯理地走回沙发上坐下继续看报纸,过了一会儿,低沉悦耳的声音才从报纸背后轻飘飘地传来:“不麻烦。”

  许蒲只觉心脏再次猛烈地扩张了一下,他怀疑地顿了顿,随即有点担忧地想着最近心脏舒张压有点不太对,下午是不是要请假去医院看看。

  一进零番队,许蒲就觉得气氛不太一样。还没到九点的工作时间,大楼里并没有多少人,但目之所及,同事们都脚步匆匆,路过几间办公室,里面的零番队队员都在安静地个做个的,走廊上偶尔有同事在小声交谈,许蒲没有刻意去听,他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和谢南回说了一声,径直走回自己原来的办公室。

  他没搬到谢南回的独立办公室去给他做助理之前,和唐诗诗一个办公室,平时唐诗诗常常要磨蹭到午饭时间才姗姗来迟,今天却意外地坐在她的位子前。

  他快步走过去,在唐诗诗旁边拉了把椅子坐下:“今天这是怎么了?”

  唐诗诗滑下屏幕给他看:“喏,听说是在长白山和墨脱的信息站接受到了一段可疑的电磁波,正在全速破译呢。”她不满地撇撇嘴:“全队都收到了邮件,我早上在被窝里刷微博,瞬间查了一下邮箱,没想到正好看到这封邮件,赶紧就来了。”

  许蒲连忙去开自己的电脑,登录邮箱,果然看到一封标红邮件,他点开来,弹出一个附件。零番队内部网速极快,叮地一声提示,附件下载完成,许蒲打开文档,匆匆拉了一下,发现足有十几页,顿时没了想看的心情。

  文档上开头被标红的几行是说明,下面则是一大串乱码一样的字符,后面十几页全是这些东西,许蒲看得头皮发麻:“这玩意儿怎么破译?”

  他心想我看着都头晕别说破译,问题是我根本就没学过。

  唐诗诗好笑地看着他一脸警戒,说:“你怕什么,我们又不是技术人员,不需要破译。”

  许蒲顿时松了一口气,但立刻又蹙起眉:“我觉得要出事。”

  唐诗诗点点头:“过会儿可能组长以上级别的要开个会议,到时候就知道了。”

  唐诗诗似笑非笑:“我怎么觉得你成奥古斯特家大神的保姆了呢,片刻都离不得。”

  半个小时后,零番队高层集会,谢南回作为特聘顾问也在场。

  偌大的会议室里,只有赵队、谢南回、方程、唐诗诗、许蒲五个零番队最核心的成员。屏幕缓缓降下,赵队按下遥控器,一束光从投影仪里发出,投射在屏幕上,依次现出几组数据,是长白山信息站当天的温度、磁场、电路情况等。

  信息站建于长白山朱峰白头山,与卫星地球接收站类似,只能接受外来信号。信息站在波粒二象性和德布罗意假说的基础上建成,通过精密的捕捉和筛选机制,能够过滤出地球内部及宇宙射线发出的,与普通范围内波长频率相差范围三分之二以上的电磁波,主要功能是捕捉或接受外星人的电波。

  国家从八十年代处就开始实施这一工程,经过漫长的三十余年,终于在二零一二年,传说的世界末日前建成。耗费了无数科学家和工程队人员的心血,有五十余名科学家死于实验事故与疲劳过度,工程队人员的牺牲同样堪比修建青藏铁路时。

  而这一次,是开机以来,第一次捕捉到超出正常的范围的电磁波,国家非常重视,数据传回帝都研究院后,那边的科学家不知道发现了什么异常,并立即传回零番队,要求他们用尽一切方法,尽快进行破译。

  这才是零番队对于整个国家而言最重要的作用,正如许蒲曾经质疑的那样,零番队的工作性质特殊,即使通过异能、心灵研究等方式侦破了案件,也很难有足够的证据将凶手绳之以法;

  许蒲身为核心人员,在很早就意识到了这一点,零番队分为调查组和研究组,自建立以来就在进行一项名为“破译公式”的研究,旨在将电磁波的破译普遍化,系统地总结出破译方法。零番队与警队合作,只是为了在各式各样的调查中收集数据,系统地对电磁波进行研究,深化人类对电磁波的探索,所以才会千里迢迢请来谢南回。

  屏幕上分别用红色箭头和蓝色箭头表示增减幅,这段录入文档后长达十几页的电磁波以极强的影响力和破坏力降临长白山信息站,几乎使一半的电路陷入瘫痪,他们目前所看到的,是深埋在地底深处的应急电子系统所记录的讯息。

  赵队用一根长钢尺点向屏幕:“这是今天凌晨一点的数据,接受到这段电磁波的机器因为超负荷运转而导致温度过高,继而导致电路大面积连爆,长白山信息站目前正在紧急抢修中。”

  “各位,”他顿了顿,声音克制不住地有些颤抖,眼睛里射出狂喜的神采:“我们可能已经捕捉到了来自外星人的信号。”

  众人都是一阵大惊,尤其是方程,他是道家弟子,外星人这个物种和他完全不是同一个世界,这个词太遥远,就像科幻片一样不可思议,新闻上时常出现关于它的消息,但往往立刻就会被证明是假的,只是人们生活的调剂。而现在,这个神秘遥远得如同远古时代一样的词竟然已经走进了他们的生活。这是每个零番队成员的使命和追求,他们被赋予这神圣的职责,如今似乎长久以来的努力终于得到了一丝回馈,那强烈的荣誉感令每个人都热血沸腾。

  赵队继续说:“方大师是研究组的组长,这次任务由方大师总控,小许和小唐你们两个负责调查组的,全力协助方大师。”

  他目光转向方程:“方大师,破译公式的进程怎么样?”

  赵队凝眉深思一会儿,对谢南回道:“奥古斯特先生,这个任务对于中国乃至全世界都有着非常重要的意义,我以中国科学界的名义请求您,尽力帮助我们的研究组完成破译公式。”

  谢南回态度自然地点点头。许蒲却突然想到,这是中国的机密,而谢南回虽然身在中国,且是中英混血,但他的国籍却依然属于英国,这样的场合,他怎么会被允许出现?

  他大脑飞速运转,按照谢南回的学术风格,肯定会要求将这个消息全球共享,学术无国界,这条重量级的可能最终将影响整个世界、改变人类生活方式的数据应该在全球科学家的智慧下共同研究;但他竟然没有,甚至答应全力为中国服务——这是为什么?

  许蒲看着谢南回平静英俊的脸庞,感到十分的不可思议。

  赵队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真诚道:“谢谢。”

  他又继续道:“目前先利用可以运用的部分进行破译,小许和小唐,你们的组员需要紧急培训,视情况加入到破译工作中来,方大师麻烦你先安排一下这件事,人多力量大嘛。”

  方程和谢南回都属于编外人员,是零番队千辛万苦请来的大神,赵队对待他们的态度显得十分的客气,不敢像对许蒲和唐诗诗那样直接指使。

  这一天是二零一四年三月三日,一项浩大而史无前例的工程开始运转。

  晚上许蒲和谢南回一同回公寓,谢南回现在身负重任,回家洗过澡就打开工作台上的电脑开始加班。许蒲虽然也被指派了任务,但和他一比简直是闲人一个,十点半左右他洗完澡准备回房休息,一打开门,看到光秃秃的床,才想起来床单被套都被他洗了晾起来了。

  现在是冬天,不可能那么快干,许蒲走到阳台去摸了摸,果然还是湿的。他欲哭无泪地走回客厅,无可奈何地打断正在全神贯注地工作的谢南回,颇有些尴尬地问:“还有没有多余的被子床单什么的?”

  谢南回好一会儿才把视线从电脑前移开,想了想:“没有。”说完他就转了回去。

  许蒲在这大冬天里简直体会到了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悲壮,他心想大概今晚只有打开暖气凑合一晚了,明天得赶紧去搬一套来。他突然想到其实可以现在就回他自己的公寓去搬过来,或者干脆直接在那边睡一晚算了,都不碍事。

  他又重新走回客厅,正在斟酌措辞,听见谢南回低沉悦耳的声音说:“你可以睡我的床。”

  许蒲觉得自己一定出现了幻听,他狐疑地看向谢南回,他漂亮的蓝色眼睛正盯着屏幕,侧脸轮廓格外的英俊逼人,专心致志地在做自己的事,看都没看他一眼。

  就在许蒲认定他一定出现了幻听时,谢南回盯着屏幕,右手一边用鼠标在电脑上建模,一边漫不经心地说:“我今晚熬夜。”

  许蒲这才领会了谢南回的意思,他今天晚上打算熬夜工作,不会回房睡觉,于是把床让给了他。

  他此时穿着一套棉质家居服,刚洗过的头发的发梢还在滴水,挺直的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认真工作的神态看上去居然有种温和的错觉。

  许蒲想说这样不好吧,却鬼使神差地说成了:“那麻烦了。”说完才发现自己居然莫名其妙地答应了,他虽然觉得不好意思霸占谢南回的床,但说出口的话也收不回来了,他抑郁地推开谢南回的房门,立刻一抖,当即就想走回去,但他一转身,就看到谢南回刚好侧过身子拿水杯,目光淡淡地落在他身上。

  许蒲一个激灵,硬着头皮转回去,站在门口做了半天的心理准备,才轻手轻脚,大气也不敢出一口地走进去,生怕弄脏了谢南回的地板谢南回房间的空气。他愁眉苦脸地站在床边,深吸一口气,咚地倒了下去。

  他拉上被子,立即闭眼睡觉,阻止自己去想这是谢南回的床谢南回的被子谢南回的枕头谢南回的床单,但他一呼吸就能闻到被子里淡淡的气息,这是属于谢南回的味道。大概每个雄性骨子里都有点原始的占有欲,许蒲本能地觉得不适,他想着自己竟然睡了谢南回的房间谢南回的床只觉得罪孽深重,深深地觉得自己简直是罪人。他心虚地坐了起来,想到自己的睡衣是今天才换的,刚才也洗了头和澡,才稍稍心安了一些,重新躺下。

  他翻来覆去,满脑子的念头,最终也熬不住两天没有好好休息,陷入了睡眠。

  三年刑警生涯养成了他睡眠警醒的习惯,半夜里,他突然听到外面有响动,想要睁眼,却怎么也睁不开,他试着起身,却觉得身体被沉沉压住,动弹不得。许蒲心里一沉,知道自己多半遭遇了人们常说的“鬼压床”,也就是科学上的睡眠瘫痪症。他使劲地摆动四肢,张嘴要喊,意识却迷迷糊糊地不知道自己到底喊出来没有。他以为自己的四肢已经得到解脱,下一秒那种沉沉的感觉再次压了回来,他才惊觉刚才只是他的错觉,他并没有真正醒过来。

  直到砰地一声门被推开,一个高大身影快步走了进来。

  许蒲顿时觉得四肢一松,被压制的感觉瞬间消失,他满头大汗地醒过来,失神地仰视着眼前站立的高大人影,灯已经被打开,他神智还没有完全清醒,艰难地分辨了一会儿,才认清是谢南回。

  谢南回却突然一推,许蒲被推得猝不及防地翻了个身,听见谢南回说:“翻身,不然你又会睡眠瘫痪。”

  许蒲一怔,通过敞开的房门看到客厅并没有光,刚刚应该是谢南回准备睡下产生的响动,他本来就警醒,感知能力上升后更加敏感。他尴尬地说:“打扰到你了。”

  谢南回语气突然一变,阴沉沉道:“许蒲,你为什么总是这么客气?”

  许蒲刚醒,脑袋还不是很灵光,反应不过来地看着他,谢南回沉沉叹了口气:“睡吧。”

  许蒲本来就是被蓦然惊醒,此时确实困得眼皮打架,来不及多想,眼睛一闭就睡了过去。他隐约感觉到身边的床一陷,有人躺在了他身旁。

  大概是因为中途被打断过的原因,这天晚上,许蒲并没有做什么梦。

  早上许蒲是被晒醒的,海滨城市即使在冬天也有充足的阳光,许蒲习惯睡前将窗帘拉好。他眯着眼睛抵御阳光直射,慢慢想起他现在是在谢南回的房间,顿时惊得从床上一跃而起。他在房间里踱了一圈,想起来谢南回的床单被子被他睡过,肯定都是要不得了,于是两天里第二次,被子折好放一边,把床单枕套全部拨下来,准备待会儿送进洗衣机。

  许蒲注意到床的左边有压痕,而他醒来时睡在右侧,不由无奈,他睡觉一向安稳,没想到在别人的床上反而不规矩了。

  他占了谢南回的房间,想到他有洁癖,不敢再占用他的洗手间,于是走到外面去。客厅里不见谢南回的人影,许蒲看到玄关处他的大衣也不见了,墙壁上的挂钟显示现在才七点半,不由疑惑谢南回这么早跑哪里去了?

  许蒲慢吞吞地刮好胡子出来,正看到谢南回在玄关处弯腰搬东西,旁边已经码了一摞,他赶紧过去帮忙。谢南回大清早开车出去,分别买了两套被子、床单一系列的床上用品,许蒲有点哭笑不得,一边帮他搬进来,一边说:“你一个人搬这些东西多麻烦,为什么不叫我?”

  许蒲顿时噎住,不知道怎么接话,跟神沟通真是有压力……

  接下来谢南回直接用行动证明了他为什么说不麻烦,他把两套物品归好类码成两摞,附有挂钩的被子放在最上面,然后一手一个,直接就拎了起来。

  他轻轻松松地向前走几步,转身冲许蒲一笑:“看明白了?”

  两摞床单被子都只是堆着的而已,没有任何捆绑联系,许蒲目瞪口呆:“你用异能把它们……”他顿了一顿,不知道该用什么词,半天才说,“黏在一起?”

  谢南回把其中一摞放到他的房间门口,许蒲愧疚得无地自容:“我住在这里真是太给你添麻烦了……”

  他话还没说完,猛地被谢南回陡然看过来的目光止住,那目光太强烈,许蒲不由自主地噤声,方程说他和谢南回磁场很合,更容易感应,此时此刻,许蒲确实非常清晰地感应到了,谢南回浑身笼罩的低气压。

  谢南回身高逼近一米九,混血儿高大修长的骨架让他比许蒲高出一截,得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许蒲。他脸庞俊美无铸,一袭笔挺的黑色长呢绒大衣,配上一脸的肃容,如同高高在上的北欧神明一样充满了压迫感与威慑力。许蒲心脏狂跳,不动声色地后退一步:“怎么了?”

  谢南回锐利的目光直直盯着他,语调冷慢:“不用跟我这么客气。”他说着客气话,却像是在下命令一样。

  许蒲的突变方向是感知能力,他敏感地感觉出谢南回身上的气压如同实质般在压迫他的神经,让他不由自主就产生了服从的冲动。

  太奇怪了。许蒲及时克制住,胆战心惊地想,谢南回不愧是异能者中的佼佼者,他一向自诩意志力强大,竟然也差点败在他手下。

  许蒲不由心想他是不是不知不觉中惹怒了谢大大?但他本意仅仅是想道谢啊……许蒲觉得自己真冤。

  强烈的气压骤然一收,许蒲松了一口气,想说点什么,却怕又惹怒了谢南回,只好绞尽脑汁地斟字酌句。谢南回站在他五步远处,一身黑装肃然,语气缓和了一些:“不要怕我,这样不好。”

  许蒲一瞬间很想笑,他怕谢南回?他不是懦弱无能之辈,这双手自他十八岁进警校起即拿枪,他用这双手,击毙过罪犯、结束过坏人的生命,他的出身和所受到的教育使他成长为一个正义而勇敢的男人。他相信不会有度过不了的困境,于是从很早之前就不再害怕任何事。

  但如果要说他真的一点都怕谢南回……许蒲心里有点虚,他坚信这只是敬畏,如同对他的父亲长辈,只是对强者自然而然地尊敬而已。

  他紧紧抿着嘴唇,许久没有说话,谢南回却挥了挥手:“OK,”他轻声说,“我说错话了,对不起。”他是天潢贵胄,连做个讨饶的动作都显得优雅无比。

  许蒲本来并没有生气,虽然谢南回这句话确实很挑衅一个男人的自尊,但他脾气好,心胸一向很宽广,根本没往心里去,他只是突然想起了从前在刑警队时热血激荡的日子。他的,他的任务,他破釜沉舟的决心和毅力,那令人神往的一千多个日夜,从不枯竭的勇气和不断进取的使命是他毕生无法忘怀的荣耀,如同至高无上的奖章。他心中涌起强烈的遗憾。

  许蒲赶紧回神:“没有的事。”他微笑道,“我是挺敬畏你的,你很强。”

  谢南回一怔,表情有些不自然道:“不要跟我见外,不要跟我那么生疏,你会让我觉得受伤害。我们好歹是……”他蹙着眉冥思苦想,也没想出一个词来形容他们的关系,只好生硬地说:“我们有同一个兄弟。”

  谢南回也有绷不住的时候,匆匆说了一句我去做早餐转身就走。

  许蒲简直憋笑憋到内伤,想抓住机会嘲笑一下谢南回毫无长进的中文,仔细一想竟然发现自己也形容不出来他们的关系,顿时笑不出来了。

  中午时许蒲接到傅汶节的电话说有消息了,零番队现在从上到下全体警戒状态,翘班出去是不可能了,他请傅汶节帮他扫描一份。

  傅汶节笑着揶揄:“许警官,我开的是古董店又不是复印店,哪儿来的扫描仪啊?”

  许蒲想着那还是下班过后去一趟算了,又听见他笑说:“逗你的,隔壁就有台扫描仪,你等等啊,十五分钟后发给你。我说93年的案子你还在跟,管的也太宽了吧。”

  许蒲苦笑一声:“受人所托,这案子简直折腾死我了。”

  傅汶节笑嘻嘻地贫嘴:“那您继续折腾吧,我不打扰你办案了,省得待会儿告我一个妨碍公务罪。”

  许蒲挂了电话,又开始马不停蹄地开始赶任务部署,十五分钟后叮的一声提示音响,一封邮件进来。

  许蒲先给傅汶节去了个短信说谢谢,然后打开邮件。

  九三年报纸,扫描下来清晰度不是很高,而且许蒲拿不住报纸是在什么时候刊登的,请傅汶节从程馨死亡的那一天开始找了接下来一周内的份量,许蒲分辨许久,才在程馨死后的第三天的那份报纸的首版上,看到一个“程”字,他专注地去解读那一行标题,顿时心里一惊。

  许蒲只觉一盆凉水在这寒冬三月里兜头淋下,全身如同浸在冰窖中,仿佛能听到血液凝固的声音——自杀,程馨是自杀的。

  他按照标题旁小小的指示翻到相应的版块,只留了大约五厘米大小的一块,他艰难地分辨了片刻,读出上面的大意是程冒冬小女儿程馨割喉自杀,疑是为情所困,程冒冬夫妇痛不欲生云云。许蒲看着这些密密麻麻的小字,只觉脑中嗡嗡作响——自杀,怎么可能?

  他从来没有遇到过这么奇怪的案件,女儿明明是被谋杀,父母对媒体开放的消息却是自杀……他想起前天晚上做的梦,他相信程逸和李民不会亲自动手,但为了不牵扯到大女儿,于是连下手杀死程馨的犯人都不抓,草草掩盖住小女儿的死亡线 章

  许蒲干了三年的刑侦,也算是见过世面。他感情上一边为程馨的遭遇抱不平,理智上一边在迅速地辨析着——首先这仅仅只是他的猜测,他并不是这方面的专家,只不过拜三年刑侦生涯所赐有了一些经验,所得到的信息有限,片面的组合并不能完整地还原出当年的真相。眼见都不一定为实,何况是他的推测?

  退一万步来讲,假如着真的是事实……许蒲心里只有唯一一个念头——一定不能让程馨知道。

  她已经受了太多的苦难,亲姐暗算、情人背叛,如果再让她知道连自己的父亲母亲都不愿为自己讨回公道,她才二十一岁,这样的人生对于她而言太残酷,也太不公平了。

  许蒲有时候会想,真相往往被深埋在重重曲折之中,也许就是因为有时候真相太残酷,不如不要知道。

  许蒲顿时产生了一个念头,二十一年的真相已经无法从报纸里挖掘出,但他还有一个证人,李薇。

  一九九三年她已经出生,那一年她的小姨妈程馨出了什么事,也只有她能告诉他答案了。

  李薇现在住在疗养院,她受的刺激太大,情绪很不稳定,而那个精神病院的医生和绑架她的人至今没有落网,李敏夫妇怕她再出什么意外,干脆给她办了休学一年,送她去了疗养院修养。

  许蒲十分疲惫的揉揉眉心,真是多事之秋,哪里都不消停。

  接下来一连数日,许蒲忙得跟陀螺一样连轴转,零番队现在统一开课,全员集体学习由C组开发的“破译公式”。这套公式虽然还只完成了百分之五十,但已经可以投入使用,许蒲作为A组组长,必须要到场学习。

  这次在长白山信息站发现的未知名电波轰动了整个□科学界,对于所有人而言,这是一缕希望的曙光,人类在在漫漫宇宙中的寻觅终于有了一线回应,于是这道电波被命名为“银河电波”。

  这本该是举界欢庆的好消息,许蒲却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

  他的进化方向是感知能力,而感知能力的提升使精神变得更加敏感。人类的大脑构造决定了潜意识神秘的地位,那些无意识地看到、听到、感觉的到的信息通通被打包存进潜意识里,而许蒲的异能就是潜意识作用的不断强化。他的大脑如同一个高速处理器,接受到的所有信息都被潜意识读取,自动进行综合分析,最后得出一个结论——也就是预言。

  许蒲一开始对自己的能力非常怀疑,他是个不折不扣的唯物主义者,只相信科学,他曾嘲笑唐诗诗就是个算命的,没想到这种能力最终落在他自己身上。

  为了打消他的疑虑,谢南回举了一个非常形象的例子:假如有一颗种子随风落地,已知风速空气摩擦力等等因素,虽然复杂,但一定可以计算出它的落地时间和位置。宏观世界中不存在不确定关系,当已知信息被限定,就一定能得出一个结果来。

  他说许蒲的大脑在某种程度上能够媲美超级计算机,无数信息在他脑内被分类、排序、逻辑分析,最后计算出一个结果。这一切过程复杂得难以想象,即使是现在的计算机也做不到这种强度的云计算。古代和中世纪的卜算也相当于这个原理,可人力毕竟有限,所以那时的占卜常常出现错误。但对于许蒲这一类的人而言,他们根本不会,也不需要明白原理,因为这只是一种本能。

  就像有的超能力者拥有多种异能,比如唐诗诗,她是灵媒体质,同时也能够进行一种程度内的预言,这是一种天生的资质。许蒲目前看来只朝着感知能力这一个方向有进化,至于他是进化成一台民用超级计算机,还是进化成天河一号,就要看资质了。

  老实说许蒲对自己的能力并不大信任,他的预知能力通常在梦中体现,但他往往分不清什么是真正的梦,什么又是预言。

  谢南回给他看过一张表,是英国心灵现象研究协会于2007年统计出的预言概率。初级预言者的预言要通过梦境展现,许蒲目前的水平预言概率大约是百分之一。也就是说他每做一百个梦,也才会出现一个真正的预知。这也跟没有预言能力没什么差别了。

  所以许蒲即使对银河电波心怀疑问,依然没有放在心上。

  周末终于有了休息时间,但许蒲一刻也不得闲,开车驱往位于华占市最东边,临海而建的白林区,李薇所住的疗养院就建在那里。

  临近四月份,天气已经在渐渐转暖,空旷的公路前方一片天空与海交接的青蓝色,车窗里吹来的风潮湿,而带着海浪的腥咸。

  谢南回坐在副驾驶上闭目养神,他安静沉睡的模样与清醒时大不相同。他鼻梁非常挺,混血儿的面部轮廓十分清晰,眉毛浓黑,形状漂亮,清醒时一双蔚蓝色的眼睛深邃而锐利,浅色的虹膜让他的瞳孔变得神秘,如同一片遥远的大海,可望而不可即。男神气质尽显。

  而他当闭上眼睛时,那双眼睛里所透出来的冷漠气质就尽数被薄薄的眼皮掩盖住,长而浓密的睫毛柔顺地垂在眼底,鼻梁挺直,唇形柔和,面孔依旧男神,但气质温和了许多。

  他懒懒地靠在许蒲的小破车上,一只手悠闲地搭在车窗沿上,腕上百达翡丽的手表表盘在阳光下肆无忌惮地反光,许蒲非常担心他睡着时还做这么危险的动作,一辆车开过从旁边开过来他的手就没了。

  谢南回担心许蒲搞不定,主动提出要跟他一起来疗养院探访李微,许蒲当然求之不得,不知道为什么,只要有谢南回在,他就会莫名其妙地产生一种一切问题都不是问题,什么疑难杂症都可以解决的信心。

  因为是探访,谢南回穿得相当休闲,一改平日深色西装的风格,换上了博柏利的深蓝色风衣,他身材简直就像是照着模特的比例长的,无论是穿版型正统的西装,还是休闲的风衣衬衫,都合身得像量身定做的一样。

  这个品牌的服装英伦风格浓郁,和谢南回偏向于西方的混血面孔正好相配。在许蒲印象中,但凡科学家都有那么点不修边幅,唯独谢南回,永远的衣装整洁,永远的风度翩翩,许蒲甚至从没见过他穿大众品牌。

  太具有迷惑性了,许蒲嫉妒地想,怎么会有人能长成这副模样,简直是上帝给开外挂了。

  笔直的公路空空荡荡,只有他们一辆车呼啦一下驶过沥青路面。初春风和日丽,许蒲慢慢地开着,一阵卷着海浪气味的风吹来,两旁是颜色鲜艳的山茶花,一路安安静静,前方天空清爽,云朵被拉成纤细的丝,透明且轻盈。

  前方的路标提示前往疗养院向右转,许蒲闲适地握着方向盘,驶上一条更加僻静的道路。

  谢南回缓缓地睁开眼,许蒲随口问:“醒了?”

  他漫不经心地恩了一声,坐直身体,收回搭在车窗沿的手臂,慢条斯理地将袖子向上卷了卷,确认一丝不苟后,才重新放了回去。

  “快到了,”许蒲瞄了一眼导航,说,“还有十分钟。”

  他嘀咕了一句:“这疗养院建得可真够深的。”

  “当然了。”谢南回轻描淡写道,“不然病人跳海怎么办。”

  许蒲上前去和前台的工作人员登记,谢南回从后面慢慢地走过来。那正负责登记许蒲的小姑娘频频走神,许蒲疑惑地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就见谢南回随意地站在一边,熨烫妥帖没有一丝褶皱的风衣衣角飘飘,黑色修身长裤下的长腿匀称而笔直,简直和画报封面走下来的模特没有差别。

  许蒲顿时有些无语,他和谢南回并为零番队两大大众男神,为什么和谢南回一比,他就迅速地失去了存在感?

  因为事先预约过,登记手续很快搞定,前台的小姑娘领着他们刷卡上楼。这栋疗养院与军队和政府都有联系,很多在任务中受伤的军人、警察,包括一些身体虚弱的高级干部都在这里疗养,因而戒备森严,安全级别很高,李微在这里确实能受到很好的保护。

  走廊尽头是李微的房间,许蒲轻轻推门进去,李微背对他们而坐,她瘦了很多,背影在阳光下显得十分单薄,许蒲心里不由一酸。

  她听见响动,很快转过身来,欣喜地放下手中的书:“学长!”

  谢南回跟在许蒲身后进来,李微一怔,随即笑道:“奥古斯特先生也来啦。”

  许蒲有些不忍,他今天说到底也并不只是为了来探望李薇的,他抱着目的而来,希望能从她口中得到更多关于程馨的信息。为了不让李微再对他心存幻想而最终伤害她,他曾决定不再和她产生任何交集。但最终还是如同一只无头苍蝇一般,兜兜转转,又回到整件事的出发点——李微。

  她是整件事第一环,因为她的失踪,许蒲来到别墅,遇上程馨,而李微又恰巧是程馨的亲侄女。冥冥之中似乎一切都有安排,答案就在李微这里。

  但是一九九三年李微不过三岁,小孩子本来就记不了事,过了这么久,她还能记得多少?何况这毕竟是程家与李家的家事,即使李微倾慕自己,也未必会愿意告诉他这个外人。许蒲始终觉得自己利用李微对他的倾慕来套话十分卑鄙,又觉得自己太过残忍,李微心心念念盼着他来,他却是为了挖掘她家族中的秘辛,甚至很有可能会牵连她的父母。

  许蒲犹豫着不知道如何开口,他脑中想法纷纷杂杂,闪过许多个念头,也只过去了一瞬间。他放下手中的花,把它插到床头的瓷瓶里,整理好,笑着问李微:“喜欢百合吗?”

  许蒲真的是个很细心和耐心的人,探病通常买康乃馨,但他想到一来李微不是病人,二来年轻女孩子多半不喜欢这么俗气的花,转而买了被赞许为优雅的百合。

  他容貌生得俊秀,一米八的个头身材匀称修长,靠在窗台边上握着一束盛放的百合花,金色阳光点点洒进来,皮肤很白,映得眼睛格外的亮,他就这么微微笑着,润泽的唇角向上勾起来,真的是玉树临风的气度。

  李薇轻轻嗯了一声。许蒲想起来什么,拿到洗手间去换上水,白百合大而柔软的花瓣上滚着几粒圆润的水珠,很洁白的颜色,映着青花瓷瓶,浅浅的有些刺目。他拿纸巾擦了擦手,笑道:“好了。”

  许蒲见她笑得一脸温柔甜蜜,顿时心想坏事了,他是不是不经意间又给了李微什么暗示?他母亲家女眷多,一众的姨妈舅妈表姐表妹,他从小就被教育要关心和照顾女性,这么多年养成的习惯,总能把女孩子照顾得体贴,女孩子喜欢什么样的小玩意儿他也知道得不离十。

  许蒲尴尬地瞄了谢南回一眼,随即轻轻地愣了一下,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下意识地去看谢南回。气场真的是一种很玄妙的东西,谢南回从进门以来就安安静静地坐在一边,不发一语,却能让人完全无法忽视他的存在。

  他赶紧转移话题:“咳,身体有没有好些了?”

  李微轻声答道:“好多了,医生说情况很好。”

  自始至终在旁边充当雕塑但存在感强烈的谢南回突然微微俯身向前,低低道:“最近有没有觉得身体冷?”他嗓音一贯的低沉磁性,如今刻意缓和了声音,更是性感,犹如音质深沉的大提琴。

  许蒲心中一凛,下意识地去摸腰侧的木牌,近来程馨一直安静地栖身在这里,他能感觉得到。难道程馨在他没有意识的情况下跑了出去?他想到李微的身体,她年轻,又是有武术的底子,平时注意锻炼,即使在精神病院受了五天的摧残,按理说休息十来天就会恢复。但如今已经一个多月,原本骨肉均亭的少女瘦了一大截,休学住进疗养院,这明显不正常——是因为程馨?

  许蒲一颗心霎时沉入谷底,谢南回却背对着李微轻轻冲他眨了下眼睛。他的眼睛清亮、深邃,蓝眼睛里藏着一片大海那么的广阔,瞬间缓和许蒲的焦虑和忧心。一种无言的默契在两人心中达成,这是谢南回在告诉他:不是你想的那样。

  李微脸有些红,淡淡的绯红色从少女苍白的皮肤里透出来,不知道是不是吓的:“……有一点。”

  谢南回漂亮的眉毛一挑,随即解释道:“你的脸色太苍白了,可能是气血虚弱,容易畏冷。”

  “是吗……?李微有点疑惑道,“上次在医院您也这么问过,我是不是有什么别的病?”

  谢南回突然笑了,他本来就有先天优势,混血的五官英俊到无可挑剔,这样慢慢地慢慢地弯唇勾出一个无懈可击的闪亮笑容,清俊动人得许蒲心脏一阵狂跳,他知道谢南回又要开始糊弄人了。他这人性格冷僻,不常笑,每当他这么笑时必定就要开始糊弄人了。

  他唇角含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当然没有,亲爱的小姐。”

  李微脸更红了,像只熟透的苹果,轻易就被糊弄过去:“谢谢您。”

  李微好糊弄,许蒲却不会。他怀疑地琢磨着谢南回和李微的对话,上一次他们见面是李微刚被救出来的那天,在医院的病房里……那时候谢南回就发现了什么?

  许蒲不动声色地观察了片刻,慢慢和李微开始闲谈起来。

  他把话题引到许母和姑妈身上,和李微聊起了亲人,状似漫不经心地问:“微微还有什么家人吗?”

  “家人?”李微想了想:“爸爸这边有两个伯伯。”

  “妈妈这边……”李微冥思苦想,“好像……有一个小姨妈。”

  许蒲心想关键的地方到了:“我也有一个小姨妈,今年四十多岁了。”

  李微顿时有些怅然:“我的小姨妈如果还活着,也有四十多了吧。”

  “她已经去世了?”许蒲尴尬地道歉,“对不起。”

  李微轻轻摇头:“没有关系。”大概是真心信任许蒲,她没有一点避讳:“在我三岁的时候就死了,小时候我可喜欢她了,最喜欢和她一起玩,我到现在也没想通,小姨妈为什么要自杀。”

  许蒲震惊无比,脸上却依然不动声色地安慰道:“真可惜啊。”

  他大脑高速运转,消化着巨大的信息量……李微也说程馨是自杀的,她那时候三岁,小孩子不记事,根本不知道死亡是什么含义。“小姨妈自杀了”这个概念,一定是其他人给她灌输进去的。程家人真的这么心狠,小女儿被人谋杀,对外界宣布自杀、不追究凶手责任;连对自己家的小孩子,也是这么说吗?——还是说,程馨的的确确,真的是自杀。

  许蒲只觉脑中一团乱麻,下意识地去看谢南回,对方一脸镇定,缓缓起身,走到李微床前:“困了吗?”

  他嗓音压得极低,如同一根薄薄的弦,仿佛轻易就会被震断,又仿佛充满了韧性。

  李微真的觉得眼皮有点沉重,她勉强道:“不会啊。”

  学长好不容易才来那么一次,怎么能因为自己的精神状态不好就让他那么快就走了?她勉强打起精神,疲倦却在脸上遮掩不住。

  谢南回关切地看着她,体贴道:“你现在身体还有点虚弱,困了就睡一会儿吧,我们不会走的。”

  李微听他这么说,心里顿时放松,不再强行克制睡意,却仍然坚持说:“我真的不困。”

  谢南回浅浅微笑:“你看你的眼皮都快粘在一起了,睡吧。”

  他嗓音低沉柔和,如同材质上等的大提琴拉出的和弦,性感优雅,充满了不可抗拒的诱惑力。李微真的抵制不住睡意,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许蒲自始至终没有插进去一句话,莫名其妙地看着谢南回,心中已经隐隐猜到了什么,迟疑道:“是不是你……对她做了什么?”

  “恩。”谢南回坦然地应了一声:“她被我催眠了。”

  谢南回无奈道:“别激动,对她身体没有伤害的。”

  许蒲将前面谢南回与李微那段古怪的对话回想了一遍:“你问她冷不冷……也是催眠的一部分?”

  谢南回露出赞许的表情:“我刻意将上次问过她的内容重新问一遍,是为了强化她潜意识中对我的熟悉,放松对我的精神戒备。”

  许蒲仍然有些难以置信:“催眠就这么简单?”

  谢南回风轻云淡地一笑:“对于我来说,就这么简单。”

  不过谢南回的催眠恐怕不像他平时所见所听的那样,他有异能,应该是通过脑电波直接控制了李微,他确实有这个资格这么说。

  他皱着眉头思索:“可是就算你催眠她……她不知道的事情,依然不可能告诉我们。”

  “谁说我要套她话了。”谢南回漫不经心地握住李微纤弱的手:“这位小姐只需要充当一下媒介而已。”他盯着许蒲,语调突然变得严肃:“现在,把你蒙受冤屈的式神请出来吧。”

  许蒲心中一动,大致明白了谢南回想做什么,但他毕竟不是这方面的专业,只能靠猜,也拿不准具体怎么回事。

  他依言从腰侧取下木牌,仔细端详了一下。谢南回在一旁压低声音指导:“方程教过你咒语吧?”

  许蒲心说我根本就没想到有用得上的一天,他硬着头皮回忆,半天才磕磕绊绊地拼出一段,谢南回见他皱着眉一脸惨不忍睹地表情,不得不把整句咒语都念了出来。

  许蒲顿时泪流满面地心想谢大大你天生就是来打击我自尊的吧,方程明明是只教了我没有教你你只是路过旁听啊……

  木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起着变化,温度急剧升高,许蒲一时觉得竟然拿不住,谢南回吩咐道:“拿给我。”

  许蒲:“……”他只好把木牌放到谢南回的手上,刹那间谢南回的手掌升起一道淡蓝的薄膜,隐隐有光华流转。

  “是电磁屏蔽。”谢南回漫不经心地说,“隔热效果很好。”

  果然是大神,许蒲在心里赞叹,能够自如地控制波,就等于控制了这个由物质波和电磁波组成的世界,某些人就是好命投胎开了外挂,与生俱来就有这么逆天的本领。

  按照谢南回的说法,程馨和李微是血亲,她们的精神连接度很高,通过催眠李微而间接达到催眠程馨的效果,唤起被她遗忘的记忆。而许蒲又是程馨的主人,这些记忆,将直接投射在他的身上。

  一切准备就绪,许蒲缓缓地陷入冥想状态,他能感觉到谢南回的精神在对他施加压力,这是他在寻找连接点,许蒲并没有排斥,他尽量全身放松,让谢南回的探入更加容易。

  他闭着眼睛,却能看到有雾气在眼前浮现,他知道,他已经进入到程馨的记忆中去了。

  许蒲看到五岁程馨,扎着两个小小的辫子。一晃眼小小的程馨长大了,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一蹦一跳地背着书包去上学。再然后变成了青涩的少女,柔软的腰肢如同春天里低垂的柳条,被风托得轻盈。

  这些画面以飞快地速度在他眼前倒退着闪现,许蒲生怕放掉了重要内容,竭力用自己的精神控制速度,试图将它放缓。

  那些美丽得如同春天里绽放的花朵一样的美好的青春在他眼前一闪即逝,有如岁月如刀的同感,抓不住的年华和幸福,将程馨毕生的遗憾深深地刻进许蒲的脑海里。如果时间可以倒流,她宁愿永远活在十五岁以前,没有遇见李民的时候,那时候她是父母宠爱的小公主,学校里的女神,有很多很多的朋友,有很多很多喜欢她的人。

  可她自己,把这一切都弄丢了。最后,还搭上了自己的性命。

  许蒲看到的画面不过是昙花一现,他似乎觉得这一秒很漫长,但他同时也清楚地知道,涌现这些画面的,不过是一瞬间的长度。因为他和程馨的精神联系,又因为他也处于半催眠状态,才会显得那么的清晰,清晰得他能够体会到早逝的少女,无声的哀恸。

  随之而来的是片黑色空洞,许蒲知道,这是程馨记忆的断点。

  她的人生被分成两段,十五岁以前她是无忧无虑的天之骄女;十五岁以后遇见李民,从此美梦交织着噩梦,被她刻意地忘记。

  许蒲将注意力集中在那一大片的黑块上,大脑某个部分开始隐隐作痛。谢南回在用强烈的脑电波刺激程馨,他和程馨精神相连,也能感觉到一点。

  黑色在慢慢地淡化,霎时间里面的景象瞬息万变。许蒲紧张地集中注意力,不知道过去了多久,终于等到它渐渐地稳定了下来,又变成了之前那种浮光一现的画面。

  许蒲不断暗示自己放慢速度,那画面慢慢地拉近、放缓,如同倒转的镜头在推进。许蒲透过眼前一层若有若无地雾气,看到那些曾经消失在程馨脑海中的记忆。

  如同他梦境中的一样,干净的海滨城市,人烟稀少的街道,明亮的光线,被海风吹得飘起的鹅黄色窗纱。许蒲明显感觉到程馨的心绪变得不同了,青春期的少女有了许多无法言说的哀愁,这种哀愁使她变得更加美丽,如同一只易碎的水晶雕塑,极其地清澈,又极其地脆弱。

  画面在许蒲有意识地控制下不断向前推进,某个时间许蒲脑中突然有根弦仿佛被震响,余音传达到大脑深处,许蒲顿时意识到,这是关键的一九九三年。程馨离世的那一年。

  确确实实如同他从男人角度出发的猜想,李民在出国学习期间,爱上了程馨同父同母的姐姐,程逸。

  她比程馨年长,不同于程馨介于女孩和女人之间的模糊的青涩,她已经有了一种成熟的气质。李民被她深深地吸引的同时,对于程馨的愧疚和怜惜,又促使他不愿说明真相。他一如既往地给程馨写信,他甚至对程逸说明了一切祈求她的原谅,直到他们双双回国。

  程馨知道,她通通都知道,她知道她最爱的人一边和她的亲姐姐两情相悦,一边仍然对她深情款款。但她装作不知道,即使假的,她也想让这一切多停留一会儿。

  她看着李民在离开她的房间后和她的亲姐姐牵着手开车离去,心中已经没有愤怒。程馨觉得这段关系无比的莫名其妙,她不能理解姐姐为什么能容忍,她没有愤怒,只有已经麻木了的悲伤,还有恶心。

  也许是李民再也做不到对她戴上深情的面具,也许是程逸再也无法忍受男友和妹妹的关系。程逸的生日那天,悲剧发生了。

  九三年派对还不多见,那一天程逸当众拉过李民,在他唇上深深一吻,以此宣誓主权,他们都是留过洋的人,在场的也都是年轻一辈的朋友,都只是起哄。程馨只觉得一口恶气哽在胸口,如同钝刀划过骨肉一般的痛。

  她死死地盯着李民,他甚至没有看她一眼,她觉得自己整颗心都已经是血淋淋的了。

  许蒲看到这里已经很不耐烦,这些纠纠缠缠的儿女情长让他像在看电视狗血八点档一样,但关键的剧情就在后面,他有预感,程馨就是在这一天出事的。

  程馨喝醉了,她眼神迷离,有些站不稳,还在继续拿酒瓶倒酒。以许蒲的经验判断,不久后她就无法再维持神智,会醉得不省人事。

  这就说得通了。许蒲心想,程馨有很不错的武术底子,只有喝醉时才会毫无抵抗能力。

  他是以程馨的视角看到整个画面的。派对办在一艘游轮上,九十年代程逸就已经学会这样奢侈了。程馨回到自己的房间,倒头就睡。

  有人走了进来,程馨迷迷糊糊地睁眼,看到一个同样满身酒气的男人,是程逸的同学。

  剧烈地挣扎、踢打,程馨酒后四肢无力,头脑也不够清楚,只能凭着本能去攻击,她无助地不断推开男人伸进她衣服里的手,害怕得瑟瑟发抖。许蒲只觉胸中一腔怒火凶猛地燃烧,但他必须要保持冷静的精神状态,只能极力克制自己的情绪。

  看着一个女孩子在自己眼前被欺辱,这是任何一个正义的男人都无法忍受的事。但这都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许蒲悲哀地想,他还是没能救得了程馨。

  程馨终于挣脱了男人的桎梏,全身发抖,光着脚跑到门口,她用力打开门,顿时觉得全身血液都冷透了。

  程逸和李民就站在她的房间门口,李民神色似有不忍,程逸却很坚决。看到她跑出来的一刹那,两人表情都是一致的难以置信。

  深夜的游轮上,温度极低,程馨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姐姐,和她曾经的恋人,觉得江风把全身的血液,都吹得冷透了。

  她眼中涌动着泪光,即使被李民抛弃,她也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他会和她的亲姐姐一起,将她推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程馨觉得眼泪仿佛都要流干了,她眼神空洞地看了一眼程逸和李民,夺门离去。

  程馨在派对结束前,就提前坐着小船上了岸,她一个人漫无目的地走,走到双腿发麻,再也没有力气。她本来就还醉着,只是极限处被刺激得清醒了,她心中涌起强烈的恨意,恨李民变心,恨她的亲姐姐那么残忍,更恨自己懦弱无力。

  她的痛苦、她的怨恨,都根本无法说出口,她觉得自己像是一条快要溺死的鱼,明明在水里,依然无法呼吸。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没有一丝的光,程馨茫然地走着,心脏被冷冽的风割得鲜血淋漓。

  她感觉到酒精已经侵袭到大脑,她无意识地走到了后山上,远远地看着山下别墅一片漆黑,父母已经睡了。

  她一屁股坐下来,身上掉下一个硬硬的东西,她捡起来,是一把刀。

  她从游轮里跑出来时太害怕了,害怕得全身发抖,冲进厨房里拿了一把刀就跑。

  程馨仰头躺在松软的泥土上,眼泪不断地流下来。

  听说人死得越惨,就越有可能变成厉鬼。如果她变成鬼了,是不是就可以为自己讨回公道了?

  她真心爱着的李民,还有她从小就仰慕的姐姐,他们两人的形象在她眼中不断地闪现。

  被最亲最爱的人背叛,天都塌了,这样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

  听说穿红衣服死的人也会变成厉鬼,可她穿的是白衣服啊。

  程馨哭得不能自己,手中的刀却一寸寸下移。许蒲几乎能够感觉到冰凉的刀片贴着颈间肌肤的颤栗感。

  许蒲听见程馨在脑海里无声地哭泣,她看到了被自己抛弃的一段记忆,她是多么地后悔,如果可以重来一遍,她一定不会选择这最傻的方式,来报复她的姐姐,和她曾经的恋人。

  程馨身形的轮廓逐渐悬浮在半空中,一点点清晰起来。

  她终于找到了杀死自己的真凶,却无法报仇。她那么地渴望着的生命,是被她自己放弃掉的。

  那些经年的怨气,是她二十一年里徘徊阳世的唯一支撑,被真相轻轻一击,就这样慢慢消弭了。她一身的鲜血淋漓从袖口开始褪色,血肉模糊的喉咙愈合出新肉,被血污遮住的面容也露出来,现出无比哀伤的一双眼睛。

  如果时间可以倒流,生命可以重来,她一定会选择好好地活下去。

  程馨确实是自杀的。许蒲失神地思考着这个问题,李民和程馨从法律上来讲,他们无罪;可从道义上,他们残忍地扼杀了一个年轻女孩子对生命的全部憧憬,罪无可赦。

  他兀自出神间,听到门外响起轻轻的敲门声,年轻护士歉疚的声音传来:“一个小时的探视时间到了。”

  谢南回走过去轻声说了句什么,把护士打发走了,然后走到许蒲身边来,轻轻晃了晃他的肩膀:“好了吗?回神了。”

  许蒲意识到自己被程馨的情绪牵连太久,这是方程说过的大忌,赶紧回神。谢南回看着他一脸的自责,慢慢说:“你第一次尝试和式神精神连接,这种状况很正常,你不用自责。”

  许蒲被他这么一安慰,心里顿时宽慰不少。他看看时间,果然已经一个小时了。

  床上的李微缓缓地睁开眼睛,看见两个大男人杵在床前,一时有点反应不过来,茫然道:“?”

  她随即想起来许蒲和谢南回来疗养院看她,结果她竟然就这么睡着了,顿时非常的不好意思:“对不起……我不小心睡着了,你们就一直在这儿守着?”

  许蒲温和地笑笑:“你这房间位置挺好,从窗户看出去风景很不错。”

  李微歉疚道:“耽误奥古斯特先生的时间了。”

  谢南回大概也是心里有鬼,飘渺地看了眼窗外的天色,语气格外温和道:“没关系,这里的风景确实不错。”他站起身看了看表,客客气气地说,“我们只预约了一个小时,刚才护士已经来催过了。我们先走了,你好好休息。”

  许蒲也跟着站起来,向李微道别:“好好休息,下次再来看你。”

  他心里却无限自责地想,这个下次恐怕是遥遥无期了……

  走出疗养院大门,刚好一辆黑色别克停下,许蒲本来就是5.0的视力,感知能力进化后隔着防晒玻璃也能看出来里面的人,正是李民夫妇。

  他不知道该用什么态度来面对这对夫妇,他到华占以后受李民夫妇帮助良多,他曾尊敬他们。他们确实没有犯罪,但年轻时所作所为已经不能再用从前的眼光来看待,实在是非常之纠结。

  是非多,许蒲远远看了一眼,速度开门上了车。

  多日来悬在心头的大石终于落地,虽然结果和许蒲预想的差太多,但毕竟是解决了一件大事了。过去的已经无法改变,程馨的怨气已经消散,多多少少是好事,至少她今后不必再怀着仇恨而活。

  回程的路上就显得十分轻松,许蒲有一搭没一搭地和谢南回聊着天,他大多数时候只是无可无不可地恩一声,许蒲摸摸鼻子,觉得自己一个人在这里没话找话十分尴尬,索性闭嘴。

  他打开收音机,正在播放一条新闻,说到非洲某些地区出现大量相似病症,劝阻人们近日避免到非洲旅行或出差。

  多半是流行病毒。刹那间许蒲脑海中仿佛有根弦被拨动,一个念头倏然即逝,快得抓不住。他尚未察觉到什么异样,一直在副驾驶上靠坐着的谢南回突然倾身向前,将音频往回播。

  “据报道,非洲多个地区出现大量相似病症,医护人员正在进行观察研究。请各位听众近期尽量避免到非洲出行……”

  女主播的声音重新响起,许蒲察觉到不对,疑惑地问谢南回:“怎么了?”

  许蒲询问地看着他,谢南回也注视着他的眼睛,用很慢很慢的语速重复道:“我感觉不太妙。”

  他一直是个很理性的人,很少用感觉来描述一件事。许蒲心里一惊,他已经有点把谢南回的话奉为圣旨的倾向,顿时有些紧张:“是不是要发生什么事了?”

  谢南回难得迟疑,然后极其认真地看着他:“如果你有什么特殊的预感,一定要立即告诉我。”

  他随即又补充道:“我并不能预言,这只是我个人的感觉而已,也许什么事也没有,纯粹是我多心,你不用太紧张。”

  谢南回也只是点点头,不打算多说,反而叮嘱许蒲:“你不要暗示自己一定会发生点什么,暗示得多了,预感就不准确了。”

  许蒲心里不安的感觉也在不断放大,他说不清楚为什么,只是本能一样的,对这条消息做出了某种反应。

  车进入市区,谢南回才说:“去盛记,方程请我们吃饭。”

  许蒲眼看就要错过去盛记的那条路,立刻猛打方向盘,无奈道:“你怎么不早说啊。”

  他们到了喜来登,许蒲突然想起一个问题:“方程怎么突然想到请客了?”

  他知道谢南回和方程曾经是同学,曾在世界闻名的大学里同窗过,估计当时他们的大学同学没人能想到,自己的同学里竟然会出了这么两个神棍一样的人物。

  不对。许蒲又自己否定掉,谢南回是专家,方程才是神棍。

  推开门,许蒲惊讶地发现唐诗诗和许树还有许树的女友竟然都在。这他就不明白了,方程曾在英国留学,和谢南回是很要好的兄弟,那他和许树认识也不奇怪,但唐诗诗是怎么回事?如果他是以零番队这个由头请客,许树也就说不过去。

  许树一看他们俩一起进来就乐了:“我说你们俩一天不找女朋友,俩大男人成天在一起干嘛呢,被催婚催的不够?”

  他自己现在有了女朋友,天天软玉在怀,就特别喜欢取消谢南回和许蒲两个单身汉。

  唐诗诗和许树的女友聂叶叶聊得兴致盎然,许蒲自诩人际圆滑,也看不懂这饭局是什么格局了,他入座后低声问许树:“怎么个情况?”

  许树也学他,压低了声音说:“不知道,方大师请吃饭,不吃白不吃呗。”看起来和方程的关系的倒是很熟稔。

  正巧方程推门进来,环顾一圈:“都来齐了?”他招手叫服务员:“上菜吧。”然后自然地坐到唐诗诗身边去,一手揽住她的肩膀。

  许蒲一愣,方程声音含着笑意,朗声说:“介绍一下,这是我未婚妻,唐诗诗。”

  许蒲顿时如同被雷劈了一般,他知道唐诗诗有男朋友,但没想到就是方程。同事这么多天,他竟然一点儿也没发现这两人有猫腻,最奇怪的是,方程不是跟他说他们青城山门下弟子不能结婚吗?

  许蒲先看了一眼谢南回,他一脸的若无其事,一副天下尽在掌控中的姿态。他再看了眼许树,他看上去倒是有点惊讶。许蒲内心震惊,脸上依然不动声色地问:“你不是说和尚,不对道士,不能结婚?”

  许蒲嘴角忍不住抽搐,唐诗诗嫌弃道:“许蒲你那是什么眼神。”

  他说的漫不经心,听的人却都是一惊,连谢南回的眉毛都动了动,露出些许惊讶的表情。

  “不会吧,”许树难以置信道,“青城山大弟子,说还俗就还俗了?你师父不抽你丫的?”

  “不然怎么办?”方程依然是一副天塌下来当被盖的样子,反问,“我二十二岁下山,这些年肉也吃了酒也喝了,还交了女朋友,清规戒律被我破了个遍,还是自己识相点还俗吧,不然被逐出师门多笑人。”

  说话间菜已经上齐,方程一边招呼众人开动,一边说:“今天这顿饭,一来是庆祝我还俗,二来是恭喜我,求婚成功了。”

  许蒲是真没见过方程这么潇洒的人,清风一样说来就来,说走就走,师门戒律通通都可以不放在眼里,简直自由绝了。

  他最羡慕这样的人,许蒲从小在军人家庭长大,家教极其严格,他长大后自然而然养成了严谨的性格。他性格随和,表面上看上去虽然有几分离经叛道、玩世不恭,但也仅仅是几分而已。就如他虽然是个一心为理想奔走的独身主义者,但依然无法做到理想极致化的生活态度,答应他妈三十岁前结婚,可见骨子里还是非常的中规中矩。

  谢南回慢条斯理地问:“你什么时候上山复命?”

  许蒲惊讶于谢南回已经居然会说“复命”这么古典的词,莫名觉得有点喜感,方程不紧不慢地说:“急什么,等我把结婚证领了再上山去。”

  一伙人都差不多是一个圈子里的,就是许树和他的女友,也在某生物研究所里工作。热烈的恭喜祝福之后,话题聊着聊着,就说到了下午的新闻上去。

  许树的专业就是生物病 毒,他分析道:“病毒这种东西,非常的特殊,它是生命最低级的一种,和细胞不一样,生命力很强。非洲地区贫瘠,生态状况很原始,很多烈性传染病都是从非洲传过来的。爆发瘟疫的频率很高,”他好奇道:“这种报道这几年也不只一条两条了吧,怎么这次你们这么关注?有什么情况?”

  “暂时没什么情况。” 谢南回轻描淡写道,“你们在实验室工作,注意点。”

  唐诗诗眉尖微蹙,有些迟疑道: “我最近倒是做了个怪梦。”

  许蒲和唐诗诗一直混的熟,玩笑惯了:“怪梦?不会是胎梦吧?”

  唐诗诗狠狠瞪他一眼,一本正经道:“我梦到一个图形,听你们这么一说……”她顿了顿,“我觉得它有点像细胞。”

  这里的人都知道唐诗诗有点预言的能力,许树表情稍微严肃了一点:“什么图形?你还记得住吗?

  唐诗诗当即用QQ的白板功能画了个图形出来,许树拿过去和聂叶叶研究,聂叶叶蹙着眉道:“没有细胞结构……等等这是壳衣?”

  “这不是细胞,是一种病毒。”许树又看了一阵,斩钉截铁地下了结论,“埃博拉病毒。”

  生物专业的许树和聂叶叶不用说,许蒲他们也对这个曾经在上个世纪令人闻风丧胆、至今没有找到治愈方案的四级烈性病毒略有了解。

  而这令人谈之色变的病毒从唐诗诗口中说出,又是另外一种意义了。

  “”其实也许没那么严重。”生物学博士许树最先打破沉默,试图活跃沉重的气氛。

  “是的。”聂叶叶收到许树暗示的眼神,接口道:“埃博拉的死亡率高达百分之九十,可以通过空气传染,感染者会在四十八小时内死亡。但这正是它的致命缺陷,病毒依靠宿主生存,宿主一旦死亡,病毒随之失活。所以综合死亡速度和传染概率,病毒甚至很难传播出非洲大陆。”

  谢南回却突然侧头问方程:“破译进度完成了多少?”

  这项工程虽然说是保密,但并不是绝密,因为需要各个领域的支援,圈子里的科研工作者大多有所耳闻,许树和聂叶叶也一样。

  方程明显被他这神来一笔问得一愣,半响才说:“百分之十不到,后期破译公式还没有计算出来。”

  许蒲心想谢大大你转移话题的功力不太够,太明显了吧。

  “太慢了。”谢南回语速极慢,好像突然之间忘记了中文怎么说,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问题出在什么地方?”

  方程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还是回答说:“我们缺乏数学和物理这两方面的尖端人才,只凭着C组的科研人员,很难将速度提快。”

  许蒲心头突然滑过一丝异样的感觉,他抬头,看见许树正漫不经心地看着他们这边。

  他的表情其实并没有泄露出什么情绪,许蒲拜异能所赐,却可以肯定地感觉到他投向谢南回的目光,非常紧张。

  许蒲突然想起来那天许树来给谢南回送汤,他曾无意听见许树问谢南回身体怎么样;他又想到今天下午,谢南回也有一瞬间像是突然变得迟钝一样,连说话都显得很费力,但是他长年气度所积压,根本没有人会往这方面想。

  许蒲顿时觉得冷汗都冒出来了。许树和谢南回必然都不想引起关注,即使就坐在谢南回旁边的位子,许蒲也不好太明目张胆,他犹豫片刻,轻轻用手背碰碰谢南回同样放在桌下的手。

  谢南回条件反射地蜷起指尖,就这么握住了他的手。

  体温好低,许蒲满脑子正在对比谢南回的体温是否正常,冷不防被他一轻轻握住,两个大男人都觉得这感觉十分诡异和古怪,指尖刚一相触,就连忙尴尬地放开。

  正好短信提示音响,许蒲掩饰地轻咳一声,赶紧打开收件箱,是许树发来的:我哥好像身体不舒服,你看着点儿。

  下一刻两人同时转过头,撞上对方的目光。谢南回眼神幽深,不经意落在他脸上。

  许蒲心跳莫名加速,一种异样的情绪从心脏随着血液循环扩散到全身,耳根立即有些发热。他掩饰性地别过目光,用口型问:你还好吧?

  谢南回置若罔闻地坐直,继续对方程说:“我会安排,这段时间大家辛苦一下,一定要尽快破译出来。”

  许蒲霎时会意,心定了定,谢南回不是逞强的人,而且看他刚才和方程说话,已经恢复了正常。

  方程和谢南回同学两年,立即知道他意有所指,皱眉道:“和电波也有关系?”

  “做好准备。”谢南回环视众人,说,“关键时期,我们不能紧张。”

  “真有那么严重?”唐诗诗和许蒲也坐不住了,谢南回在他们心中就是个风向标,他说的每一句话,都非常地具有参考意义。

  “只是做好准备而已。”谢南回再次强调,突然轻轻勾唇一笑,看着方程和唐诗诗,气定神闲地说,“你们也这么看着我做什么?我的话又不是圣旨。”

  许树专业救场,立即想到了新话题,提议大家周末自驾游。他这个话题选得非常的好,这里坐着的人都是平时上班被闷疯了,基本除了谢南回都很感兴趣,气氛顿时热烈起来,纷纷开始讨论地点。

  许蒲专心致志地听着他们选路线,突然被人捅了一下,疑惑地低头,唐诗诗趁着饭桌上讨论得热烈,一脸兴奋,压低了声音说:“大神他竟然笑了!太帅了太帅了!以前都没有发现大神笑起来那么好看!”

  许蒲正要说什么,一抬眼瞥见方程阴森森的目光,顿时忍俊不禁,提醒道:“你回头看看。”

  许蒲给她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转身参与到讨论中来,笑吟吟地提议:“东山上很僻静,我们可以环山骑车,早上到山顶看日出,诗诗和叶叶一定很喜欢。”

  两个女孩子果然很兴奋,唐诗诗突然想起了什么:“不过我们下周末要放假吗?”

  她一语道破天机,现在零番队是多事之秋,这个周末也只休息今天一天而已,明天就有开始加班,下个周末说不定工作更多,以前在零番队闲得发慌,现在却是一假难求了。

  许蒲安慰道:“没关系,总有一个周末会放假的。”说完连他自己都觉得有点悲惨,忍不住地抿起嘴角,当刑警时三百六十五天全年无休他都没觉得有什么,这才进了零番队一两个月,真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啊。

  天气渐渐转暖后,许蒲就开始有意识地加强每天的锻炼量,尤其是他在被谢南回的身材刺激到了以后,每天晚上都会做一个小时左右的弹跳、腰部、手臂的练习。

  从盛记开车回来,谢南回到家就换衣服进浴室,许蒲则照例休息一会儿后,换好衣服,穿过客厅到阳台去锻炼。

  华占滨海而建,地处东南,属于带季风气候。三月末将要四月,漫长的寒冬过去,春季依然潮湿而阴冷。

  许蒲有意锻炼自己的身体素质,才将锻炼的地点移到了开放式的阳台。

  还是好冷。推门出去,许蒲只穿着一件紧身背心,迎面就打了个哆嗦,他硬着头皮合上玻璃门,站在毫无遮蔽的阳台上,任由潮湿的冷风直接灌进脖子里。

  他慢慢地弯腰,用指尖去贴脚背。他从小在北方长大,即使已经独自在华占生活了三年,依然不太能适应这里的天气。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许蒲立刻为自己的鲁莽行为感到后悔,肺部都开始钝痛。帝都也很冷,鹅毛大雪常常没过了皇城根,寒风凛冽得如同刀割,但从来不会像华占这样,阴绵的风,软软的没有力道,冷意直接渗到了骨子里,冻得人肺疼骨头疼。

  尤其是今年,气候简直冷得不正常,春天来得格外的晚,许蒲身体素质已经算不错,这个冬天也已经病倒了好几回。

  许蒲刚开始这样自残式的锻炼没几天,开头十几分钟还非常的不适应,只好尽量把注意力转移到别的地方,借此忽略身体上的痛苦。

  这里是从寸土寸金的市中心硬生生挖出来的一块地方,环着小区而种植的几排泡桐树隔绝了市中心的喧嚣,每栋大楼之间的距离也很远,是用天价在城市里打造出的一处难得生活便利又环境清幽的住宅区。入夜以后,楼下干干净净的柏油路几乎没人再经过,整个小区寂静无声,许蒲可悲地发现他连可以转移注意力的地方都找不到。

  浴室哗啦啦的水响消失,门锁打开的声音,许蒲立即竖起耳朵,一边做热身运动一边痛苦地想,谢南回洗完澡了。

  城市的夜空清清冷冷,零星的几颗星星,也显得无比疏远。又是一阵冷风绵绵吹来,许蒲咬紧牙转移注意力,专注地去听谢南回房间的响动。

  房间里隐约有说话声传来,许蒲立即知道谢南回在打电话,他无意窥探他人隐私,但谢南回的声音却如同长了脚,自动钻进了他的耳朵:“我申请从帝都科学院下派三名以上的数学研究员,两名以上的物理研究员,协助零番队的工作。”

  许蒲一哂,心想谢南回真是狮子大开口,他有个叔叔就在帝都科学院从事化学方面的研究,知道那里任意一个研究员,都是国宝级的教授。

  那边果然拒绝了他,因为谢南回加重了语气,口吻严厉道:“周上将,我们没有足够的人手,就无法按时完成任务,我以为中国十分重视这项工程。”

  许蒲看着合上的玻璃门若有所思,谢南回的房间离阳台是最近的一间,但也足足隔了一条走廊。整套房子的隔音系统都设计得非常完善,就算是站在门外,只要音量正常,也不可能听见里面的响动。

  但他甚至能够听见谢南回将手机从右耳换到左耳时衣料摩挲的轻微声响。

  又是异能吗?许蒲不可思议地想,听觉的的确确属于感知能力的范畴内,但他是不是进化得太快了?

  谢南回用一种懒懒的,却又毋庸置疑的调子,对那边说:“我一直主张科学无国界,所以我现在才会在这里,周上将。”

  明显是威胁吧。许蒲忍不住抿唇,和科学院有直接从属关系的上将,又姓周,如果他没有记错,他也认识这一位,平时好大的架子。不知道谢南回到底是何方神圣,能若无其事地用这种语气和周上将说话。

  他忍不住想象谢南回现在的漫不经心的表情,一双漂亮的黑色眉毛微微挑起,刚洗过的头发也许还在滴水。那双湛蓝色的眼睛尽管清晰而明亮,深藏在眼底的情绪却深不可测。

  许蒲有时会觉得谢南回这个人简直像一个谜底那么深沉,和他同住那么长时间,又有某种程度上的亲缘关系,他依然没有搞清楚他为什么会回到中国。他的背景玄之又玄,许蒲也算是世家名门之后,也完全摸不清他的人脉关系。直到今天,偷听到这场谈话,他才隐约察觉出,谢南回回到中国,应该是受了中国Zheng/fu的邀请。

  他就如同一谭深不可测的水,沉静、神秘,有着让人无法抗拒的,忍不住被吸引、不断靠近的诱惑力。

  这一分神,许蒲发现他再也听不到谢南回房间内的响动了。

  并不是因为谢南回此刻没有说话,许蒲自己有种清晰的感觉,那种全神贯注的状态消失了。

  能够听到的时候,许蒲全副身心都集中在耳朵上,身体上的寒冷、疲惫统统感受不到,好像只有一对耳朵才是唯一有知觉的器官。

  而现在,外界的种种感觉又回来了。许蒲能够感受到阴绵的风吹在身上,但因为已经熬过了开头那十几分钟,显得不那么难受了。身上也在流汗,虽然一样的寂静无声,许蒲却能清晰地感觉出不一样。就如同从一个世界被拉到另一个世界,体会之玄妙,无法用语言诉说。

  许蒲尝试再次试验他新进化的感知能力。他一边做俯卧撑,一边竖起耳朵,一只鸟呼啦飞过,停在对面的枝头。许蒲立即将注意力集中在那只鸟的身上。

  但他毕竟是新手,没有专人指导,不幸地定错了位。

  轻轻的喘息在耳边萦绕,许蒲专注地听着,继而变成一声声难耐的呻吟。许蒲反应过来,面红耳赤地赶紧抽离注意力。

  我靠。许蒲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一声。满脸的通红久久消不下去。他活了将近二十五年,别说真人实演,连A/片都没怎么看过,乍然听到这么真实的……心脏狂跳不止,许蒲理智地安慰自己,最近精力过剩,他真的该听从老妈的建议,找个女朋友了。

  他梦见自己在浴室,脱得一丝不挂,蓬头的热水哗啦啦地打在身上,冬天洗热水澡实在是太舒服了。

  浴室的门把手突然动了,许蒲警戒地看着门口,走进一个同样一丝不挂,身高腿长、六块腹肌的英俊男人。

  他冷静地环顾四周,绝对没有错,这就是外间的浴室,他一直在用的那间。

  眼看谢南回越走越近,许蒲心里闪出第二个念头:就算谢大大心血来潮想用外面这个,但是!里面有人啊!

  他尴尬地冲谢南回举了一下毛巾,示意他正在洗。

  谢南回挑了挑眉,没有反应,继续向他站着的蓬头下走来。蒸腾的热气里,可以看到他肩宽腰窄,全身没有一丝多余的赘肉,因为脂肪含量少,又皮肤极白,几乎可以看清皮肤下面流动的青色血管。

  许蒲只觉脸又烧红了,他只见过谢南回穿着衣服的样子身材很棒,没想到脱了之后,比想象的更要有料。

  他全身肌肉均匀,并不过分夸张,恰好是适合的劲瘦,整副身躯充满了成熟男人力量感。走动间,结实的大腿肌肉微微鼓动,形成一道优美的弧线。再往上一点点……许蒲觉得自己的脸要冒烟了。

  他眼看着谢南回一步步走过来,停在他眼前,然后旁若无人地开始淋浴。

  白色的泡沫涂满全身,反而多了一种不清晰的美感,遮住了一些地方,更能显得身材比例完美。

  许蒲觉得自己已经变态了,因为他羞耻的发现,下面某个地方,感觉不太妙了。

  许蒲在黑暗中长长的呼出一口气,感觉脸上的热意还没有消退,他简直就想不明白了,他怎么会梦到谢南回洗澡!

  下一秒,许蒲就僵住了。他感觉到身下某个地方,正直挺挺地立着。

  !!!许蒲瞬间就疯了。苍天大地,许蒲泪流满面地心想,我一定还是在做梦吧。

  一定是欲求不满。许蒲镇定地安慰自己,太久没有发泄过了。

  但不管到底出于什么原因,许蒲都没法否认,他因为一个男人的裸\\体……硬le。

  他再次精疲力尽地躺回床上时,许蒲已经坚决地把这个莫名其妙的梦扔进了脑内回收站,镇定地在上面加了三把大锁,准备让它永远不见天日了。

  这一次,也许是上帝听到了许蒲疯狂的呐喊,他没有再梦到什么裸/体。

  他梦到一片无边无际的红色汪洋,一个类似于细胞的东西缓缓从黏稠的红色液体中升起。

  方形的外壳,乱七八糟的丝状物质扭曲地弯着。

  大脑被此起彼伏的呼唤声占据,那呼唤声从这片红色汪洋的中心深处升起,汇聚成一股股杂乱的电波,许蒲觉得头痛得快要炸裂,他艰难地试图分辨清楚“它们”在说什么。

  一股股不属于地球的电波变成成千上万个未知的意识在许蒲脑中嗡嗡作响。共振、融合,汇聚成一个强大的念头,不断攻击着许蒲的思维,撕扯着他的精神。

  他换上一身灰色的绵质休闲服,一双无标识的休闲款运动鞋,整个人顿时被带得年轻了好几岁,身姿笔挺地站在那里,就像个俊秀,而神采飞扬的大学生。

  他绕着小区开始慢跑,安静的柏油路上,前方偶尔飞过一两片树叶。

  他拿出洗得锃亮的平底锅,接通烤面包机的电源,熟练地煎蛋、翻面。

  七点半,谢南回看着许蒲紧闭的房门,挑了挑眉。

  他一个人吃完早餐,给许蒲留了一份。自己则在工作台上查看英国那边发来的邮件。

  他们两人同住近两个月,彼此的生活习惯都很健康,没有睡懒觉的习惯,何况今天是工作日。

  谢南回起身,到阳台去抽了一根烟。吐出的烟圈轻飘飘地,一圈一圈地上升,笼住他英挺的面容,被清晨的风一吹,就散得无影无踪。

  遥远的天际,一条如同拉长了的银边一般的流云滚过,黑色的尾巴骤然一收,隐没于谢南回深邃的瞳孔之中。

  谢南回陡然意识到什么,快步走到许蒲的房门前,用三长一短间歇五秒的节奏叩门。

  “许蒲。”谢南回吐音清晰,调高了音量,“许蒲!”

  谢南回有一瞬间的心慌,他冷静地握住门把手,向下按动。

  “Danm it!”谢南回忍不住轻声骂了一句,门被锁住了。

  咔嗒一声轻响,齿轮转动,轮轴摩擦,谢南回再向下按把手,被意念破坏掉的门锁里掉出一个金属轴,门开了。

  许蒲正紧闭双目,躺在床上,英气的眉微蹙起,一只胳膊搭在被子外,英俊的面容上满是汗珠,脸色不正常地潮红着。

  谢南回迟疑着伸手去贴他的额头,预料之中的滚烫。

  谢南回蹙起漂亮的眉毛,思索一阵,掀开许蒲的眼皮。

  瞳孔收缩,眼球快速移动,这是处于快速动眼期的明显征兆……一句话,许蒲正在做梦。

  谢南回稍稍思考一下,就知道许蒲是因为异能的原因,在梦境中接收到了目前他的大脑无法承受的信息量,因而在极速运转之下,引起身体内部的保护机制,发烧。

  他的目光在许蒲英气的眉毛、鼻子,因发烧而显得干涩的薄唇,绯红的脸庞上流连半刻,轻轻哼了一声,将他露在外面的一只胳膊收回被子里盖好。

  许蒲的温度并不高,大约在三十九度以下,属于低烧范围,不需要就医,更重要的是,退烧药剂反而会打破他体内的微妙的平衡,假设真的退烧成功,脑细胞活动不再受抑制,反而会引发更严重的后果。

  自然退烧,并防止他发展成高烧,才是目前最合理的办法。

  谢南回拉开窗帘,使房间通风,然后走出去打电话,为许蒲和自己请假。

  谢南回理论知识一大堆,实际照顾人的经验却一点也没有,他谦虚地选择求助百度。

  他回到中国的这一段时间,惊喜地发现百度的搜索功能非常的强大,非常的实用,果然,立刻看到一条回答:用毛巾包着冰块放在额头上。

  谢南回挑了挑眉,冰箱里没有冰块如果等他现在再去冻好,许蒲说不定已经醒了,或者已经发展成高烧了。

  他点开下一条:使用冷自来水来帮助皮肤驱散过多的热。可以擦拭(用海绵)全身,但应特别加强一些体温较高的部位,例如腋窝及鼠蹊部。将海绵挤出过多的水后,一次擦拭一个部位,其他部位应以衣物盖住。体温将蒸发这些水分,有助于散热。

  谢南回思考了一两秒,去药箱里找到海绵,片刻后,端着一盆冷水回来。

  海绵浸足水,谢南回伸手把它捞出来,居高临下地站在许蒲床前,为难地比划一阵,不知道如何下手。

  擦拭全身……谢南回一本正经地咀嚼着这句话的隐藏条件——首先要脱光衣服。

  这样会不会不太好?谢南回犹豫着,很快又找到了充分的理由说服自己:都是男人,有什么大不了的?

  许蒲只觉自己正头下脚上地泡在这片红色的汪洋中,滚烫的液体贴在他赤裸的皮肤上,呼吸间黏稠的红色液体被挤压到肺部,身体在持续发热,感觉非常的不好。

  他能够清晰地意识到他正在做梦,梦境某种程度上反应了身体的状况,所以他推测,他可能因为着凉,而正在发烧。

  他觉得自己就如同一具死尸,每一个根骨头都很沉重。随波逐流地颠簸着。梦境中的红色汪洋不知道是由什么物质组成的,张力很小,完全无法着力。他只能顺着流向飘,经过的地方,液体里时常有他看到过的那种方形外壳的奇怪物体升起。

  许蒲觉得他现在简直就像深处于后现代抽象画作描绘的场景中,如果不是亲身经历,没有人能够感同身受这种诡异。那其形态奇怪的物体随处可见,许蒲不由猜想,这片红色汪洋就是孕育它们的地方。

  也许直接说是预感更加恰当,这两个字本身具有的权威性并不是“直觉”那个档次的。如果他没有因为在阳台上冻了一晚上而发烧,他也许就根本不会做这个带有强烈预言色彩的梦,人在精神脆弱的情况下才会更加敏感。他入手这行近三个月,勤勉地做了许多的功课,又有大神亲自指点,要推测出这个观点并不费力。许蒲又想,如果不是因为这个梦,也许以他的身体素质,还不至于到发烧的程度,这是不可分割的两者。

  他对这些由红色液体中孕育出的形态奇怪的物体有种无法言说的排斥,这是本能上遇到危险事物时的信号。他又隐隐有种熟悉感,这种熟悉感并不是来自于视觉,而是语言,他似乎曾经听到过和这些物体相似的描述。

  许蒲任由自己在红色的液体中下沉,反正也死不了,这种感觉也挺奇妙的。

  那一瞬许蒲仿佛抓住了什么,稍纵即逝的灵感闪过,许蒲睡眠中的大脑开始飞速运转,记忆的齿轮缓缓向后推动,牵动所有相关联的记忆,筛选后很快得出答案——

  没有细胞结构,只有蛋白质外壳和DNA或RNA组成的另一种理论意义上的生命。

  许蒲只觉胸口处重重一跳,全身血液霎时涌上来,联动的肾上腺素也在同一时刻狂飙,心脏瞬间缩紧——他和唐诗诗都梦到了同一种东西,这说明了什么?

  他突然觉得逐渐升高的体温已经无法忍受,烦躁的情绪已经影响了他的自制力和判断力,他在红色液体中不住扑打,企图降温,但毫无用处,只是让他精疲力尽。

  许蒲顺着雨丝向上看去,他这才注意到梦境中的天空,也是带着一丝薄红的颜色,像是一层细腻的面纱,覆盖住了原有的清远,生出一丝别样的妖冶和诱惑。

  雨水不断落下,打在他的赤裸的皮肤上,冲走原来覆着的红色液体,许蒲顿时觉得清凉不少。

  应该快醒了。许蒲看着这场从天而降的雨,他的意识已经开始出现了松动。

  谢南回认真地注视着躺在床上的许蒲,他上身赤裸,刚刚擦拭过肌肤微微泛红,肩膀、腰身的形状都很优美,身体的线条流畅,并没有过多的肌肉,但是骨肉均匀,身材非常的健康,也非常的悦目。

  谢南回这才收回带着研究的目光,仿佛突然清醒过来一样,急忙起身去为许蒲倒水。

  等他在阳台吹了片刻冷风,端着一杯温水回来时,却看到许蒲已经坐起来,正低头专注地盯着手机。

  他将水杯轻轻放在床头边的柜子上,低声提醒:“你刚醒,不要急着用手机。”

  许蒲没有回答,他找到一个页面,把手机翻过来举到谢南回的眼前:“你看。”

  他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埃博拉病毒,我梦见了,和图片上的一模一样。”

  他目光轻轻掠过手机屏幕上显微镜放大的埃博拉病毒图片,确认道:“在之前吃饭的时候,你有没有看到埃博拉病毒的图?”

  “没有,”许蒲立即回答说:“唐诗诗画出来的埃博拉病毒只传到许树那里,他们坐在我对面,我根本没有机会看到。”

  他已经镇定下来,冷静地注视着谢南回,等待他的回答。

  “别那么严肃。”谢南回仿佛无论什么时候都能看穿他的想法,一只手放在他的肩膀上,轻轻按了按:“描述一下你的梦境。”

  “那红色液体的触感是怎么样的?”谢南回问。

  “很粘,也很滑,感觉很重,密度应该很大,但我却浮不起来。”

  “噢。”谢南回轻轻应了一声,随即陷入了沉思。

  片刻后,他开口道:“历史上,曾出现过多例多个预言者预言到的现象没有出现的情况。”他玩笑道,“例如九八末日,千禧年末日,二零一二年末日,都是在全球范围内有多个预言者预言过,但最后我们都平安度过了不是吗?”

  “所以埃博拉病毒全球爆发也不一定会发生。”许蒲重复着他的结论。

  “是的。也许你和唐诗诗只会相互影响。中国境内也有部分被承认的预言者,每年都会向零番队提交报告。如果超过了一定人数预言到了埃博拉病毒全球爆发,我们必然会做出相应的应急措施。”

  谢南回的目光瞥到许蒲胸口光滑的肌肤,有些心猿意马道:“你是预言者,今后会遇到很多这样的情况,无论预言正确与否,都不要给自己太多压力。”

  他是真心实意地道谢。谢南回仿佛总能读懂他内心的想法,而给予他最为正确的想法。

  “我觉得,”谢南回语气淡淡地,漫不经心道,“天气很凉,我刚刚用凉水给你降过温,你要不要穿上衣服?”

  许蒲:“……”他这才发现自己竟然就这么裸着上半身和谢南回谈了半天,顿时有些尴尬。虽然说两人都是男人,许蒲一个人在华占摸爬滚打七年,洗了四年的大学公共澡堂,身上京城贵公子的娇生惯养习气已经被磨掉了大半,大大咧咧惯了,和警局一帮糙汉子混得风生水起,能打能吃能开玩笑。但从小教养使然,面对着风度翩翩,气度举止都从容出众,仿佛是从神坛下来的谢南回,他的羞耻心总会变得格外的强烈。

  许蒲简直冷汗都要下来了,一想到梦中让人血脉贲张的画面,又看着眼前衣冠楚楚、神色淡然的谢南回,顿时冒出一个极其诡异的念头——被看光的明明是他而不是谢南回啊……一种混合着羞耻、尴尬、恼火的情绪油然而生,许蒲瞬间从脖子红到耳朵尖。

  谢南回见他这么大反应,吓了一跳,一边连声说着对不起一边绅士地背过身去,给他足够的空间换衣服。

  许蒲心想这简直跳进黄河也说不清了,他也没想到自己的反应会这么大,完全不能控制脸红的反应。他泪流满面地心想都是男人有什么大不了,我是真的没觉得有什么啊。他竭力想要让脖子以上的血液流回它该去的地方去,一边手忙脚乱地穿衣服,结果是越忙越乱,折腾得连汗水都下来了。

  谢南回仍然背对他站着,许蒲换好衣服下床,极其尴尬地拍拍他的肩,装模作样地咳了一声。

  谢南回也是一脸的尴尬,眼睛里却有一抹若有若无的清淡笑意:“我已经帮你请了假,你可以再休息会儿,我出去了。”

  许蒲重重地倒回床上,心想这次简直喜剧大发了。

  十天后,谢南回申请的三名院士级别的数学家和两名院士级别的光磁物理学家终于来了。

  赵队看谢南回的表情简直就像看见了鬼,那表情活生生地就是在说:这家伙的后台怎么会硬成这样?

  零番队占尽地利人和,拥有最先进的仪器,以及几乎网罗全国的刑侦、心理、技术人才,早在成立之初,就从帝都科学院借调了数名专业的科学家,规模仅次于帝都科学院,足以让人眼红。而现在,谢南回指名道姓点到的那五位科学家,个个都是帝都科学院的领头人物,代表了全国专业领域的最高水平,赵队简直不能置信了。

  他各种暗示过和谢南回最亲近的许蒲和方程,想要套点关于谢南回的真实信息,许蒲只能无奈地表示他也一头雾水。

  然而两个月后,这五名科学家就返回了帝都,整个银河电波计划,全面暂停。

  一贯没有什么情绪波动 的谢南回终于破了功,他对于政府因为避免情报窃取之类的敏感政治原因而暂停破译计划的安排非常愤怒。一如许蒲的见解,谢南回的确是个非常纯粹的科学家,永远将追求真理放在第一位。而帝都决策人就不同了,近日来微妙的国际形势引起了一连串的连锁反应,情报系统也受到一定影响。中国接收到银河电波的消息已经隐约传了出去,高层决定停止提供后续电码,全面暂停银河电波计划。

  谢南回后台再硬,也硬不过帝都高层,归根结底他的后台也就是那些人。银河电波的全部信息掌握在高层手里,零番队完成一段破译后提交上去,就会获得下一段,这样一来,即使泄露了某一段,也能及时止损,将影响降到最低。而正是因为这项安全措施,谢南回也失去了所有的研究资源。

  谢南回的身份始终像一团迷雾,他表面上是一个以追求真理为终身信仰的天才科学家,但许蒲相信他这么特立独行的人回到中国一定不可能是因为奥古斯特一家决定在华占定居,更不可能是因为零番队的邀约,他有直接和高层沟通的权限,就说明他和政府有相当密切的联系。谢南回来中国的原因必定另有隐情。

  许蒲曾半开玩笑地问过许树,许树的回答十分的有技巧,既没有表现出一点不想说的意思,又完全没有透露出一点有用的信息,简直把顾左右而言它发挥到了极致。

  许蒲知趣地不再问,他和许树虽然是表亲,毕竟也有二十多年没有见过,何况他们这样的门第,亲情多多少少都有些淡薄,能相处成他们这样已经很不容易,但真的要论交情,他们也没有彼此熟识到可以对方家庭的秘密。

  许蒲最想不明白的是,谢南回的身份竟然能秘密到许树连具有血缘关系的他都不能说,他总不能是个特工吧。

  好像有可能,谢南回身怀异能,简直是特工的绝佳人选。许蒲对自己的想法感到哭笑不得,在空降下那五名院士后,他对谢南回的背景都快好奇疯了。但他不管再怎么好奇,都从来没有想过去问谢南回本人,他潜意识里总是隐隐觉得,如果他足够有耐心,有一天谢南回会主动告诉他。

  他的感知能力进化十分稳定,许蒲已经发现那天晚上他到谢南回的电话绝不是偶然,他后来试验了多次,只要意念够专注,他就能听到定点的声音,当然目前听力范围只有大概五百万米。

  千里眼和顺风耳自古以来都是连在一起说的,许蒲按照这个思路想了想,会不会有一天他能进化出千里眼的功能?

  但谢南回对于他的进化却并不怎么高兴,按照他的说法,人类身体可以接收的超能射线有限,为了平衡,一个方向的异能进化必定会抑制另一个方向。许蒲也确实感觉到这一段时间来,他的预知能力几乎还在原地水平。谢南回认为纯物理进化当然不如心灵方向的进化在学术上的研究有用,但对于许蒲自己而言,以一个刑侦警察的角度,听力和视力上的物理加成显然要比原理十分玄幻的预言要靠谱得多。

  转眼之间到了六月末,绑架李微的的逃犯和在她被绑架期间虐待她的那个主任统统落网。

  许蒲和原来的刑侦队还有联系,这个消息正是小陈打电话告诉他的,这小子不知道哪根神经搭错了,老是认为他和李微是一对,末了还问他要不要到刑侦队来一趟了解下具体情况。

  谢南回从工作台背后走出来倒水,看见许蒲一脸纠结的表情,忍不住问:“怎么了?”

  谢南回不知道哪里会错了意,竟然问:“要我陪你吗?”

  最后还是两个人一起去了刑侦队,汽车在十字路口转弯,驶上熟悉的道路,许蒲一时间有些感慨,没想到不知不觉,他到零番队已经半年多了。

  可怕的本命年也终于过去了,许蒲默默地在心里补了一句。他本命年的后半年确实过得多灾多难,先是被调职,然后第一个案子就被附身,一直被鬼缠,简直说多了都是泪。

  到了刑侦队,小陈热情地招呼他们坐下,给他们倒了两杯水,路过的一名女警察从没拉窗帘的窗口看到他们,立即惊呼道:“许……前辈!”

  小陈立即对她做了个嘘的动作,但已经晚了,片刻后一帮刑警都涌进来,纷纷质疑小陈:“你小子不厚道,都不给我们说一声啊?”

  小陈哭丧着脸:“我本来也想的……但许哥带了客人来啊。”

  他悄悄地对众人眼神示意谢南回,谢大大气场强大,单单往那一坐,就让他不由自主地正经了起来。他和许蒲是完全不一样的气质,即使面带微笑,也会有种遥远的疏离感。

  谢南回礼貌地站起身,唇角一勾,就露出颊边一闪一闪的小酒窝:“你们好,我是许蒲在零番队的同事,谢南回。”

  他彬彬有礼地说明了自己的来意,措词绅士、气质优雅,很难不让人喜欢。再加上他的站姿十分标准,背脊挺得笔直,一身西装犹为挺括,微笑时那张俊美的脸格外的生动,简直瞬间博得了大家的好感。

  许蒲心想谢南回假笑也这么好看真是了,只得一一和老同事们寒暄,谢南回一直礼貌地坐在一边,偶尔回答几个小女警的问题。

  等到送走他们,小陈重新给许蒲和谢南回倒了两杯水,满头大汗地对说:“我们开始吧。”

  他从桌子底下抽出几份早就整理好的文件:“是蓄意报复。”

  许蒲翻开文件夹,向右推了一点,谢南回微微倾身,和他一起看。两人肩膀靠在一起,头挨得极近,许蒲从来不喜欢和人超过正常社交距离,但此刻却没有感觉到一丝不舒服,仿佛这样的姿势才最是自然的。

  小陈继续说:“嫌疑人胡航程是前些年一个案子里犯人的儿子,那犯人原来是个官员,在一次反腐运动中落马,被判死刑,立即就执行了枪决。”

  许蒲会意,李民行事风格与他在感情上的懦弱而优柔寡的断处理方式差别很大,抑或是正因为经历了那件事,才会变成如今非常铁腕的风格。他上任市长后进行了一次大清洗,华占数不胜数的高层被,树敌无数。当时李微被绑架时警方就有这个猜测,到最后也确实如此。

  小陈坐在他们对面,站起来勾着身子在他们的资料上指出一幅图,是一个年轻男子在监控摄像头下的侧影,非常年轻是一张脸,可能还只有二十岁左右。

  “我们从嫌疑人熊伟的人际关系开始查,噢,就是那个精神病院的主任,才顺藤摸瓜找出了嫌疑人胡航程。他们之间的沟通非常隐蔽,嫌疑人胡航程对这次作案进行了周密部署,如果不是从N市来的一位犯罪心理学博士提供了画像,我们根本就不能从他的人际关系圈揪出胡航程。”

  “他们之间存在雇佣关系,我们查到熊伟的一个国外帐户,就是胡航程打给他的佣金。想不到吧?”小陈笑着说,“胡航程年纪轻轻,却在国外拥有一笔巨额财产,疑似是他父亲落马前的不法财产,已经介入调查了。”

  许蒲感兴趣道:“如果胡航程和熊伟还有一点脑子,就应该会去国外避避风头吧,怎么会回来了?”

  小陈一脸严肃:“嫌疑人报复心非常强烈,因为受害人李微被解救,他多方部署以后又回到中国,准备再次作案。他以熊伟患有渐冻症需要大笔医疗费用的母亲要挟,逼迫熊伟和他一起回国作案。”

  他嗤笑一声:“他以为自己的计划天衣无缝,就算熊伟已经被查到,也绝对牵扯不出他来。刚下飞机,就被抓捕了,紧接着,熊伟也自首了。”

  许蒲缓缓点头。胡航程为报复李民而来,这场复仇的闹剧最直接的受害人却是无辜的李微,还有熊伟患病的母亲。他多少能够猜到胡航程执意要为父亲报仇的原因,大概是李民本身也不够干净,甚至当年胡航程的父亲就是为他办事的人,最后却狡兔死,走狗烹,他心里当然不平衡。他早就知道李民不是个纯然的好人,现在真相大白,心里也没有多少高兴的情绪。

  外面突然骚动起来,小陈推开门出去,片刻后匆匆回来,脸色难看道:“胡航程越狱了。”

  胡航程报复心确实极重,简直是不达目的不罢休,此时越狱,必然因为还没有得手,那他十之□□是冲着李民去了。

  小陈丧气地垂着头:“给他钻了空子,发现时已经接近一个半小时了。”

  许蒲若有所思。一个半小时,如果胡航程动作足够快,已经可以到达市政。如果他还有一点理智,就会明白他自己身份已经暴露,要靠近李民非常不容易,李微仍然在疗养院的严密保护之下,偷袭不会是个好选择。他越狱已经是最后一搏,很大可能会铤而走险,使用较大规模的杀伤性武器。

  许蒲心念电转,眼前突然浮现出一蓬烈焰火光,几乎可以看到焰心已经烧成白色。又是预感,许蒲眉毛狠狠一折,难道胡航程去放火了?

  他突然闻到一股焦味,刹那间无数个念头重叠在一起,许蒲反应过来,立即高声道:“着火了!”

  与此同时,外面一声小小的惊叫,火警广鸣笛悠扬地时响起来,中央广播说明起火处在十六楼,指示人们按广播内容逃生。整栋楼都是警署,里面都是训练有素的警察,并没有引起大的慌乱。

  许蒲一面和谢南回随着人流匆匆下楼,一面心想胡航程这招真是够狠,直接袭击了警署,声东击西,能做出这么疯狂的事,他不仅是不要前程,连命都不要了。

  整栋警署足有二十楼高,他们所在之处是第十八层,火势还没有漫上来,电梯不能用了,所有人都挤向安全通道。下到十七楼,安全通道里突然涌出一股浓烟,一道火苗被卷进来,不知道触到了什么可以助燃的东西,瞬间弥漫成大火。

  人们被阻住了去路,顿时纷纷惊慌地调头,一时间本来有秩序的人群顿时混乱起来,许蒲想也不想,抓住垂着身边的谢南回的手就开始往回走。他在这里工作了三年,对路线熟悉得很。

  手心微微一紧,谢南回反握住他的,许蒲心头微微滑过一丝异样,下意识地向后看去,混乱中大家都自顾不暇,没有人看见他们两个大男人手牵着手的情形。

  背后突然传出一声呼痛的尖叫,许蒲连忙折转身去,扶起摔在地上的年轻女警察。小姑娘是法医,被这阵仗吓坏了,腿软得走不动路,后面的人还在不断地挤来,许蒲只好连拖带拉地架着她向前走。谢南回微微扶住他的肩,帮他承了一点力。

  到了十八楼的大厅,许蒲放下那女孩,她抽抽嗒嗒地道着谢,许蒲看小姑娘真的被吓慌了,只好打趣道:“你这心理素质怎么当的法医呀?”

  那女孩更委屈了,眼泪啪啪地掉下来,许蒲顿时傻眼了,他还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竟然弄巧成拙。谢南回递过来一张纸巾,小姑娘头也没抬地接过来擦眼泪,一抬头看见气质优雅的混血美男,眼睛红红,傻傻地看着谢南回。许蒲刚松了一口气,没想到没几秒她又哭了:“我们能活着出去吗?”

  许蒲安慰她:“当然可以的。”他看着越来越多的聚在大厅的人群,最后一个从楼梯间上来的人关上了安全通道的门,可以暂时阻挡火势,但许蒲深知,如果火势不能及时减小,迟早会烧上来。

  他心里突然升起一丝恐惧。太近了,两层楼,很快就会烧上来,他们能坚持到消防火警来救援吗?

  “杨远远!”一个年轻的男警察奋力穿过人群,一把把那女孩抱在怀里,狠狠松了口气,“总算找到你了。”

  杨远远在他怀里哭道:“都是你,不早点找到我……”

  许蒲已经可以感受到从十七楼迫来的灼热热浪,他大脑飞速运转,他们们刚刚下的那个通道这么快就烧了上来,可能起火点就在十六楼同一位置的附近。如果要争取时间,他们就该从大楼的另一端下去。他在脑海中整合出另一副楼梯的位置路线,随即向身后的人群高呼:“往右边的楼梯走!那边应该没有火!”

  他脱下外套冲到洗手台浸湿,用一边袖子捂住口鼻,再把另一边递给谢南回。谢南回淡淡地睨了他一眼,许蒲心想特么不是吧这时候你也要洁癖?正打算强行把衣服盖到他脸上,谢南回已经乖乖地捂住了下半张脸,只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和一双修长锐利的眼睛。两人一人一边捂住口鼻,许蒲一边在楼道上飞奔一边冲后面喊:“快快!都把衣服打湿遮住口鼻!”

  他们刚刚下到十六层,才发现已经和大部队脱离了,有不少人被浓烟呛得受不了,又返回去在十七楼的洗手间把衣服打湿。许蒲心知时间不多,也来不及等后面的人,他们两个孤零零地站在楼梯口,十六楼已经烧成了一片火海,这一处因为和起火地点分处楼层的两端,火势尚小,但楼梯口已经燃了起来。许蒲看着前面的那一道火线,刚刚把下一层楼梯阻断,火苗高到膝盖以上。他咬咬牙心一横地又看看谢南回,谢南回没有半秒钟的犹豫,拉着他的手就跨了过去。

  跨过火苗的那一瞬许蒲奇迹般地发现火焰瞬间矮了下去,他们几乎没有挨到。

  许蒲安然无恙地到达火焰的另一端,只觉得厚厚的牛仔裤被近距离的高温蒸得滚烫,却并没有被灼伤的感觉。他又看向那道火焰,又恢复了原来的高度。

  “愣着干什么?”谢南回用力一扯他的手,许蒲赶紧跟上。

  他们下到十三楼的时候,从楼梯的高处看到下面十二楼已经是一片火海,这条路绝对是不能走了,许蒲不认为他们可以从那么大的火里走出去而不受伤。

  当刑警时九死一生的情况他已经经历过,对死亡的恐惧并不那么强烈,他背靠着墙,只觉得心里有种空洞的迟钝感。

  十三层的高楼,云梯都没法用,他们如果还想要活着出去,就必须再往下走。

  “什么?”许蒲以为自己听错了,程馨连个实体都没有,这会儿能有什么用?

  谢南回的声音透过一层卫衣布料,依然从容而有力:“让她去看看十三楼的情况,我们走别的路。”

  许蒲顿时想到自己也有这个功能,谢南回却阻止了他:“保存体力。”

  五分钟后,程馨所看到的景象全部传回了许蒲的脑子里。许蒲紧张地搜索着突破口,额头滚下豆大的汗珠:“有个窗台。”

  他把详细的情况描述给谢南回听,自己觉得有点靠谱,谢南回也点点头:“好。”

  窗台就在楼梯口的左手边不到二十米,沿路有些小的火苗,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他们一靠近,那火的气焰瞬间就低了下去。他们顺利找到那个窗台,窗台很宽,足以容纳一个成年人,旁边有一根结实的管道可以承力,许蒲受过训练,谢南回那八块腹肌看上去也不是摆设,两层楼应该没有问题。

  许蒲捋起袖子,刚准备翻身下去,被谢南回叫住:“等等。”

  许蒲一回头,看见他把自己身上那套考究的手工西装脱下来,随手甩到地上。

  许蒲:“……”他心疼地看着瞬间沾上尘土的西装,你叫我等等就为了炫富吗,许蒲在心里疯狂吐槽。

  没有任何保护措施,仅凭一根钢管下两层楼,而且不知道十二层的窗台会不会很烫,程馨不能离他太远,也感觉不出温度……

  谢南回微垂着目光,凝视着地上的布满尘埃的西装外套。他下巴微微翘起,一脸的从容不迫,姿态优雅得仿佛站在加利亚的贵宾室,正在鉴赏一件传世的拍卖物。

  片刻后,许蒲震惊地看到那套西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变化着形态,不断延伸拉长,许蒲顿时明白谢南回要做什么。

  在许蒲的印象中,谢南回身上的学术气息十分浓厚,他一直以来,都表现得就像一个普通的科学家。甚至让他有时候会忘记,谢南回本身就是一个非常杰出的异能者。

  许蒲一直吊着心顿时落了下来,有技能满点的谢大大在,逃离火灾现场一定没有问题。

  他们在安全绳的帮助下顺利下到十二楼的窗台,短暂停留后立即滑下十一楼。许蒲翻进去,谢南回随着进来,膝盖微微一弯,姿态无比轻松,又无比绅士地落了地。

  他们进入十一楼,竟然发现有一小群躲在里面的人,还有个小孩,大概是来探父母班的,许蒲立刻上前询问状况。

  这一个小团体里为首的人是一名队长级别的警察,这栋楼里都是他的同僚,彼此都曾遇见过,许蒲声名在外,立刻有人认出他,惊喜道:“是许队!”

  他们说通向楼梯间的必经之路着了火,只好躲在这里,年轻一点的警察都有点沉不住气,认为他们已经逃不出去了,看到许蒲他们简直如同天降神兵,激动道:“有许哥在,我们一定能出去的!”

  许蒲苦笑,又不能在这时候无情扑灭他们的希望,只能心想我在不在有个屁用,我还不是困在这里了……

  为首的那个队长脾气出奇的好,自己手下的队员在他面前这么恭维许蒲,相当于是打他的脸,竟然也没生气。许蒲对他略有印象,知道他姓王。

  他们在一众警员的带领下到楼梯口去察看情况,果然火势不轻,绝对不能硬闯。

  许蒲遗憾道:“不能硬闯。”他下一句安慰的“别放弃,还有办法。”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见谢南回目光如炬地盯着熊熊烈火,那烧得赤白的火焰几乎是一瞬间,就立即低了下去。

  许蒲顿时明白他们这一路为什么会安然无恙了。谢南回一直在用异能扫除障碍。

  “啊!火小了!”那个小孩子顿时欢快地叫起来,“妈妈你看!火小了!”

  王队征询地看着许蒲,许蒲担忧地看着谢南回:“可以过,”他随即又加了一句,“赶紧。”

  控制这么大面积的火焰一定是不小的负担,谢南回一路都在消耗当中……许蒲并不是怀疑谢南回的异能水平,他能够轻松完成精神消耗极大的透视,但他的身体去并不像看上去那么健康。

  一行快速通过,下一秒,火焰就变魔术一般地涨了回去。

  许蒲靠近谢南回,碰碰他的手,果然是一片冰凉,他紧握主他的手心,试图将热量传导给他,悄声说:“你还好吗?”

  许蒲尴尬地摸摸鼻子,有点羞涩,却没有放开手。

  到五楼,火势突然异常地大了起来,四楼以下全部被火海包围,他们明明就快到了,却被活生生地困在了五层楼的距离。

  许蒲当即明白这是胡航程捣的鬼,为了杜绝有人通过楼梯安全离开大楼,他把后面的路都封死了。

  但也并不是出不去了,这个高度已经可以使用云梯,只要他们找到窗口,但这意味着他们又要深入火海,五楼虽然火势不大,但依然十分危险,在连续的高温下过去了那么久,很容易发生垮塌。

  讨论了几分钟,王队指挥道:“进去看看,找窗口,这个高度可以用云梯了。”

  着火的墙体突然垮下来的那一瞬,众人纷纷避让开,这里都是警察,身手都算敏捷。但唯独有个小孩子,那位女警因为带着孩子行动不便,母女两人都没来得及逃脱。

  千钧一发之际,许蒲来不及多想,一个飞跃扑过去,他眼中映照着滔天的火光,灼热的热浪让他几乎要窒息,他看到已经走到安全地带的谢南回,突然又飞奔回来。

  仿佛时间静止,沙漏停止了流动,谢南回映着火光的瞳孔如同苏黎世最精密的表芯,恍惚能看见时间定格的痕迹。

  仅仅那一瞬,许蒲已经将那对母女从死亡边缘拉了回来。

  巨大的墙体在他的身后轰然倒下,溅起纷纷扬扬,厚重的尘土。

  今天谢南回回英国继续接受治疗,那一天他刚刚等到救援就倒下了,抢救了很多天。我差点以为他醒不过来了。许树说谢南回不久前就受过一次重伤,尽量不能使用异能,不然会有生命危险。国内的医疗技术毕竟不如英国,何况谢南回从前的手术和治疗都在英国进行,更了解他的情况。

  方程告诉我说谢南回是天纵奇才,拥有的异能已经超过了一个凡人身躯的负荷,所以在过度使用了异能后才会出现身体透支的情况。

  谢南回是为找他母亲的遗体而回来的。他的母亲是中国人,好像是个特工,他说得很含糊,我也只能靠猜的。他在到零番队以前曾用透视试图寻找过,最后却因为身体透支紧急转回英国,这也是他晚到一个星期的原因,并不是耍大牌啊。

  他在国内的这大半年身体一直不太好,大概就是后遗症吧。

  谢南回说他还没有找到他的母亲,所以还会回来,他把房产证留个了我,几个意思?

  到此为止这篇文就完结啦,第一篇在晋江完结的文,还是蛮有成就感嗯。完结得很仓促,对不起一直追我文的各位了,因为我个人的失误,没想到这学年的任务会这么重,根本不会有时间写文,事实上现在我已经在学校一周多了,一个星期来都没时间码字,这是我熬到一点钟码出来的。

  回到正题,因为我的错误估计,导致这文不能按正常走向完结,在此向大家鞠躬道歉。

  其实也考虑过暂停连载,等这学年结束再继续写,但感觉一直吊着不太好,干脆完结了,分成一二部。如果大家喜欢看我的文,收藏下作者吧,这样就不会错过我开第二部了,还是许蒲和谢南回的故事,承袭这一部的剧情,只不过大背景应该是末日,这一部里就已经有铺垫了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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