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再读《完美先生达尔文》:最后的绅士科学家

环境科学 2019-06-12193未知admin

  凤凰卫视11月25日《开卷八分钟》以下为文字实录:

  梁文道:我们知道达尔文他一生之中最奇妙的一段时光,就是他明明已经开始构想出了“演化论”基本的概念,但是一直没有怎么发表。只是有一些片段的想法流传出去,他只跟一些最知心的科学家、好友们鱼雁往还,在信件里面讨论他们的想法。这是一个当年学术界最常见的一种交流方式,就是书信。那个时候学术研究期刊不像现在普及,更加没有互联网,所以全世界的学者们是透过信件互相指教,互相递送意见。生物学家就用信件的方式来寄呈自己的研究报告,甚至是标本,甚至植物的种子,乃至于整个动物。

  在这个时候,达尔文自己一个人一直住在伦敦乡郊“唐恩小筑”里面,他并不知道外面世界有没有其他人在做着类似的事情。有的,这个时候就有一个后来非常有争议的人物出现了,这个人物几乎是可以要代替了达尔文的地位。他是谁呢?他就是华莱士。华莱士在科学史上,大家都认为是个悲剧英雄般的人物。为什么说他是悲剧英雄呢?是这样的,我们要先了解达尔文,为什么我们说他是一个绅士科学家,或者是最后的绅士科学家。因为以前做科学研究对大部分人来讲是个业余爱好,业余爱好的意思指的是有这么一帮贵族,一帮中产阶级,他衣食无忧,甚至不用工作,于是就用业余时间,甚至他全部的时间去做学术研究。像英国皇家学会,它其实不是一个专业学会,它一开始就是一群绅士搞的一个俱乐部。

  达尔文就是这种俱乐部的成员之一,他就是这种阶层的成员之一。他家庭环境不错,后来继承了父亲的一笔遗产,又投资有道,所以住在乡间,家里面有佣人,可以买得起各样的书籍跟实验器具,然后生了一大堆孩子。相比之下,华莱士比达尔文年轻14岁,在其他方面也完全不同,他家境贫寒,没念过大学,没受过教会博物学家指导,没有人脉认识英国海军,没有机会以一个较礼遇的身份,像达尔文一样搭乘英国皇家船舰环游世界。他小时候要到机械学校,去那种劳工进修的学校里面去进修,在公共图书馆自我充实。可是他不是一个一般的没落的中产阶级的后代,不是一个一般的工人,他求知欲非常的旺盛,晚上不去酒吧。他最大的兴趣就是上学跟去图书馆,他拼命的读书,他喜欢自己阅读,然后也想掌握一次自己的一个往外探险旅行的机会。那是那个年代,英国这个帝国正在雄起的年代里面很多年轻人心目中的梦想,要认识世界。他们不是那种动不动就自豪于自己的国家,然后沉醉在这里光荣。

  每个人都对外面充满好奇,每个人都想往外闯,所以他就跑到了南美洲,去亚马逊河,在艰苦的环境中维护标本,然后发生在热带雨林无穷折磨人的高温里面。他因为手部受伤感染,然后绑上吊带,2个星期不能工作,过的日子非常艰苦。经过了4年的标本收集,笔记的记录,他最后却在一个回程的航班上面遇到了海难,然后看到自己辛苦多年的成果付之一炬。但是这个还没有打击他,这个年轻而热情,充满求知欲的华莱士又去了一趟远行,这一趟是去了婆罗洲。在婆罗洲,他在一场重病之中发高烧,在胡思乱想的过程里面,他总结他过去几年的一个发现,这个发现是什么?后来他写了一封非常有名的信。

  这个信上面其实是一篇论文,他要问的问题是他走过世界那么多的热带雨林丛林,发现过那么多奇异物种。为什么有那么多的亲缘相近的物种,它分布在不同的地方呢?又为什么有一种明明看起来很相近的物种,隔了一条河流,隔了一个岛屿就会产生一些变异呢?产生变异的机制到底是什么?为什么有些个体存活下来,大部分个体却不幸的遭到淘汰呢?这个问题的答案,他写道,全在于适者生存。“我越想越确定,自己终于找出始终悬而未决,解答物种起源的大自然法则了”。

  然后他把这篇论文跟这份信写下来,他要寄给他当时所知道的一些很重要的科学家的手中。其中一个就是隐藏在乡居,然后有着相似概念,但是从来没有发表过这些想法,一直在怕受到宗教跟社会压力的达尔文手中。达尔文收到这封信,你想想看那是什么样的一个震撼场面?他自己苦思了20多年的东西,居然被一个不见经传的,听都没听过的年轻人,首先现在要写东西出来发表了。他现在看到这封信了,他怎么办呢?然后这个时候达尔文非常惊讶,他只好把这个论文跟信件转给他其他的科学界的朋友。那些朋友曾经警告过他,你再不好好把你的东西写出来,你会被人捷足先登的。

  从这一点上我们可以了解到,这种伟大观念诞生真的很有趣,仿佛到了某一个点上,很多人都在考虑相同的问题。经过那么多的物种搜查的证据之后,原来有很多人会有相似的想法出现,只看谁先提出来而已,而在那个点上达尔文是最先想到的,但是这时候他遇到一个年轻的挑战者了。那怎么办呢?他收到这封信,他不能假装自己没看过,因为那封信是要求达尔文帮忙拿去给人发表的。那么这时候如果他偷偷的收下了这封信,假装我没收到的话,他完全可以自己抢先出一个论文,赶在之前得到一切的光荣,但是达尔文说什么呢?他写信告诉他朋友。

  “我现在非常乐意出版十几页的概要,就是我理论的概要”,因为他要求非常完美,所以那书一直写不完,那书就是《物种原始》。“但是我无法说服自己问心无愧的做这件事”,为什么呢?因为他收到了一个华莱士寄来的手稿,他不想做一个不光明正大的事情。该怎么办呢?结果他的朋友们就帮他想到一个折衷的办法,他们这个办法能够帮助达尔文得到荣誉,但是又不能完全忽略华莱士的论文,默许达尔文独自享有这份荣耀,因为在这帮科学家看来这是非常不光明磊落的。

  于是就帮他们安排了一场联合的论文宣读会,在林奈学会,而那天宣读会里面达尔文因为尴尬,他不敢去。华莱士还远在婆罗洲,他不知道他从新加坡寄出的这封信,原来已经被人拿去发表了。那天的场面非常奇怪,30多个人听着这个论文宣读呵欠连连,没有人意识到他们正在目睹一场惊天动地变化的发生,这是科学史上其中一个最奇怪的时刻。华莱士后来知道这一切结果,他甘于接受他的命运,他认为他终于被这帮有地位的学者接受他这个外行人的观念,对他来讲已经就很高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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